21/09/2026
七月內訓，我們討論的主題是：UBI 能不能修復被生活壓壞的人際關係？
這個題目之所以值得討論，是因為當我們談無條件基本收入時，第一時間想到的常常是工作、經濟、財政或福利制度。但是在真實生活中，金錢壓力從來不只是金錢問題，它也會滲入家庭、伴侶、親子、朋友與社區關係之中。當一個人每天擔心房租、帳單、失業、照顧責任，回到家後還剩下多少力氣好好說話？當夫妻爭吵、親子失控、朋友疏遠時，背後有沒有一部分其實不是不愛，而是太累、太焦慮、太沒有餘裕？
這次討論也參考了「社會支持」的概念。社會支持並不是單一形式，它可能是情緒支持，也就是有人願意理解與安慰我們；可能是歸屬支持，也就是我們感覺自己屬於某個群體；也可能是自尊支持，讓我們相信自己仍然有價值；此外還有實質幫助，例如金錢、物資、照顧與生活協助，以及資訊支持，例如建議、指引與資源連結。UBI 最直接提供的是實質幫助，但它可能產生的影響，並非只是停在金錢本身，而是進一步影響一個人是否還有力氣與他人建立關係。
從支持 UBI 的觀點來看，許多人際關係不是單純壞掉，而是被長期壓力壓壞。家庭壓力模型相關研究指出，經濟壓力會透過情緒困擾、伴侶衝突與親職壓力，影響家庭關係與個人心理健康。換句話說，當生存壓力過高時，人不只變窮，也可能變得更容易憤怒、退縮、疲憊與防衛。
芬蘭 2017 至 2018 年的基本收入實驗也提供了一個參考。該實驗以 2,000 名失業者為對象，結果顯示基本收入對就業影響有限，但領取者的經濟安全感與心理健康感受較佳。這提醒我們，UBI 的價值不該只用「有沒有增加就業」來衡量，也應該看它是否能減少焦慮，讓人更能穩定生活。
此外，無條件現金給付的研究也顯示，金錢支持可能改善心理福祉，甚至影響家庭內權力與衝突。以肯亞 GiveDirectly 的隨機試驗為例，現金轉移提升了心理福祉，並在部分指標上改善女性賦權與家庭安全。雖然這不等同於完整的 UBI 制度，但它讓我們看見：當人手上多了一點可支配資源，關係中的恐懼與依賴也可能被重新調整。
不過反方觀點也值得重視。錢不能自動帶來親密，UBI 不是婚姻諮商，也不是家庭治療。若一段關係本身缺乏溝通、信任與尊重，基本收入只能減少部分外在壓力，卻無法保證人會因此更懂得陪伴彼此。更進一步來說，當每個人都更能獨立生活，人與人之間是否會少了一些互相依靠的理由？UBI 可能讓人更自由地離開不健康的婚姻、家庭或工作關係，但自由之後，是否也可能走向更個人化、更孤單的生活？
因此，這次討論最後帶出的不是簡單的贊成或反對，而是制度設計的問題。UBI 如果只是單獨發錢，卻讓政府縮減心理健康、長照、托育、社區中心與公共空間，那它可能無法真正修復人際關係。但如果 UBI 被視為社會安全的地板，並與照顧政策、心理支持、合理工時與社區參與一起設計，它就可能讓人不再只是勉強撐著活，而是重新有力氣陪伴家人、理解伴侶、照顧朋友，也走回社區之中。
所以我們真正要問的也許不是「UBI 會不會讓人變懶」，而是：在一個被生活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的社會裡，UBI 能不能讓人重新有餘裕好好相處？如果答案不是單靠金錢就能完成，那麼我們還需要什麼樣的制度與文化，才能讓人際關係不再只是被生活消耗，而能重新成為彼此支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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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者反思：由於我的本行是心理健康領域，所以看事情總是習慣先從這個角度切入。研究這個議題、並經過現場和其他成員討論之後，學會納入更多不同觀點，進而從不同切入點思考 UBI 議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