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室辦事處 The Qing Royal Office

清室辦事處 The Qing Royal Office 本辦事處依《清室優待條件》及其修正條文,民國十四年(1925年)設立於天津張園,初名「清室駐天津辦事處」,於憲宗襄皇帝(宣統帝)廢除尊號並遷出宮禁後代表清皇室愛新覺羅家族,後因歴史緣故暫停,現遷臺重啟。

當人們在批評基督教時,往往忽略了一個極為關鍵的歷史事實:他們能夠行使這種批評的權利,本身就是在基督教文明所創造的自由空間中進行的。近代西方所珍視的言論自由、宗教批評權、良心自由,並非普世自然而然的產物,而是在基督教信仰的土壤中,經歷宗教改革...
14/10/2025

當人們在批評基督教時,往往忽略了一個極為關鍵的歷史事實:他們能夠行使這種批評的權利,本身就是在基督教文明所創造的自由空間中進行的。近代西方所珍視的言論自由、宗教批評權、良心自由,並非普世自然而然的產物,而是在基督教信仰的土壤中,經歷宗教改革與啟蒙運動的思想演進所孕育出來的成果。在古羅馬異教社會,批評國教是對國家秩序的叛逆;在伊斯蘭世界,批評《古蘭經》或先知至今仍可能付出生命代價。然而,基督教文明內部透過對聖經的回歸與對權威的制衡,逐步開啟了個人與上帝直接連結的思想空間,並由此衍生出政教分離、宗教寬容與言論自由的制度基礎。
伊斯蘭文明的黃金時代常被一些人浪漫化,彷彿那是伊斯蘭教本身開明進步的體現;但實際上,早期伊斯蘭帝國的繁榮,是建立在穆斯林統治階層與非穆斯林知識群體合作的基礎上。翻譯希臘哲學與醫學的主力多為敘利亞基督徒、猶太人與波斯人,而帝國的包容度與對異教徒的利用,使知識得以跨文化流通。當帝國後期非穆斯林人口減少、宗教保守勢力壯大,理性思潮遭到壓制,文明也隨之封閉、衰退。這不是因為他們背離伊斯蘭,而是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排他性的必然結果。
早期伊斯蘭文明的繁榮,其實並不是因為伊斯蘭教義本身具有開放性或內在的理性精神,而是建立在一個極具包容性與多元性的政治社會結構之上。倘若仔細觀察所謂「伊斯蘭黃金時代」,無論是科學、哲學、醫學、數學還是翻譯運動的興盛,都可以看到一個非常清楚的現象:文明的進步是建立在穆斯林政權作為政治主體、而非穆斯林群體作為技術與知識主體之間的互動與合作。
最經典的例子是「阿拉伯數字」。這套數字系統其實起源於印度,經由波斯和印度的學者傳入阿拉伯世界,然後再經翻譯與改良進入歐洲世界。許多中介者並非穆斯林,而是基督徒、猶太人以及拜火教徒。這種「文化與知識的過渡帶」恰恰是早期伊斯蘭帝國最具活力的特徵之一。阿拔斯王朝建立的巴格達「智慧宮」是這種活力的象徵。雖然它由哈里發資助,但真正主導大規模翻譯運動、保存希臘經典並進行科學研究的,是一批來自不同宗教與民族的學者。
例如胡奈因·伊本·伊沙格是一位敘利亞基督徒,他不僅精通阿拉伯語、希臘語與敘利亞語,還主導了大量希臘醫學與哲學著作的翻譯工作,為後來歐洲重新接觸希臘思想打下基礎。他的學生與同僚,例如塞爾吉烏斯與提奧多西烏斯等敘利亞學者,也在醫學與自然科學方面貢獻良多。波斯學者在天文、數學、藥理方面也扮演關鍵角色;猶太人學者則在哲學與翻譯領域活躍。整個巴格達的知識生態,其實是一種「伊斯蘭政治統治下的多宗教、多民族知識聯盟」。
阿拉伯世界的繁榮,並不是因為穆斯林社群放棄宗教,而是在政治結構中對非穆斯林群體給予相對寬容與保護的同時,利用他們的知識與技術來增強帝國的綜合實力。非穆斯林社群作為「受保護民」(dhimmi),雖然在法律上地位低於穆斯林,但他們被允許保有自己的信仰、自治社群,並可在醫學、翻譯、天文、數學等領域發揮所長。正是這樣一個多元的社會環境,使得希臘、波斯、印度等不同文明的知識能在伊斯蘭政權的統治下得以保存、流通與融合,形成一個文明的高峰期。
然而,這種結構並不是永恆的。隨著帝國的擴張與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非穆斯林改宗為穆斯林,這在信仰上可能被視為勝利,但在政治與經濟層面卻造成了深遠影響。首先,受保護民的稅收(jizya)是帝國重要的財政來源之一。大量非穆斯林的改宗,使得這一收入來源逐漸減少,國家財政壓力開始加大。其次,非穆斯林人口比例下降意味著原本多元知識社群的萎縮,原先的翻譯家、醫生、哲學家、數學家等群體不再具有同樣的社會影響力。
在這樣的背景下,宗教保守勢力開始抬頭。阿拔斯王朝晚期以及之後的各地伊斯蘭政權,逐漸出現排他性與思想壓制的現象。這其中的一個關鍵人物是阿爾·加扎里(Al-Ghazali)。他是伊斯蘭思想史上的轉折人物之一,他的著作《哲學家的矛盾》(Tahafut al-Falasifa)對當時的希臘理性哲學、尤其是亞里士多德主義與新柏拉圖主義進行了強烈的批判。他不僅否定哲學與宗教可以並行的觀點,更強調啟示優先於理性,這直接打擊了當時理性思潮的發展,使得伊斯蘭世界的哲學活動逐漸凋零。
這個時期出現的一連串思想與政策轉變,並不是伊斯蘭文明「偏離了伊斯蘭」導致衰落,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回歸了伊斯蘭教義的排他性與原教旨特質,拒斥外來思想、壓制異端、排擠非穆斯林知識分子,最終導致知識交流的中斷與文化萎縮。文明不再以多元與交流為驅動,而是以單一宗教正統為唯一標準,這正是伊斯蘭黃金時代結束的根本原因。
因此,伊斯蘭文明的輝煌,並不是伊斯蘭主義勝利的證明,而恰恰是伊斯蘭政治框架下對異教徒與非穆斯林的包容與合作的產物。而它的衰落,也並非因為走偏,而是因為更徹底地走向伊斯蘭主義本身。這一點如果忽略,就會把伊斯蘭文明的興盛浪漫化,誤以為其宗教本身蘊含推動科學與理性的內在力量,而實際上,這一黃金時代的知識基礎,大部分都出自「他者」。
歐洲中世紀的教會腐敗,則常被簡化為基督教信仰的錯誤。然而事實上,這是宗教體制的墮落,不是信仰本身的問題。教會在羅馬帝國滅亡後成為唯一的秩序維繫者,權力集中帶來腐敗,但當宗教改革興起,信仰權柄從體制回到個人與上帝的關係,思想空間被打開。這不僅帶來宗教上的更新,也奠定了現代自由社會的思想基礎。良心自由、學術獨立、理性思考,都源於這一場回歸聖經的運動,而非對信仰的徹底否定。
在討論歐洲中世紀的宗教歷史時,很多人容易犯一個根本性的錯誤:把「教會制度的腐敗」直接等同於「基督教信仰本身的問題」。這樣的觀點看似合理,因為歷史上確實有大量教會出賣赦罪券、壓制異端、操控政治、壟斷知識的事實;但如果把制度的墮落與信仰的核心混為一談,就無法理解歐洲文明為何能從宗教黑暗中重新綻放出理性與自由的光芒。
羅馬帝國滅亡後,歐洲陷入長期的政治分裂與社會混亂。在這樣的背景下,羅馬天主教會成為當時歐洲唯一一個跨地區、跨族群、具有組織力與文化影響力的機構。從法律、教育、社會秩序到精神生活,幾乎所有領域都離不開教會。教會在中世紀不僅是宗教機構,更是實質的政治與社會支柱。然而,當一個組織在社會中掌握絕對權力,無論它的起源如何純正,必然會出現權力集中導致的腐敗與變質。
中世紀教會的墮落,正是這種結構性問題的體現。比如出賣赦罪券(indulgences)的行為,表面上是提供悔罪與靈魂得救的方式,實際上卻成為教會集資與控制信徒的手段。赦罪券的濫用使人們誤以為金錢可以替代悔改與信心,這與《聖經》中強調的「因信稱義」背道而馳。此外,教會對異議的打壓(例如對異端、科學家的迫害)並非源於福音本身,而是源於教會試圖維護自身權威的政治與制度性反應。許多「異端」的思想其實並非反對基督教信仰,而是挑戰教會壟斷詮釋權的體制。例如威克里夫、胡斯等人提倡回歸《聖經》,強調信仰應直接根植於上帝的話語,而非依賴教會階級制度。這種思想威脅了教會的統治,因此遭到壓制。
換言之,教會的腐敗並不是基督信仰墮落的證明,而是人類權力結構墮落的結果。當信仰成為維護權力的工具,原本的福音精神自然被扭曲。
這一點在宗教改革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宗教改革並不是「反宗教」或「反基督教」運動,而是企圖奪回個人與上帝之間直接的聯繫,從教會壟斷手中釋放信仰的本質。馬丁·路德提出的「唯獨聖經」(Sola Scriptura)與「因信稱義」(Sola Fide),其核心在於把信仰的權柄從制度的掌控中解放出來,回歸《聖經》的根基,並強調個人良心在信仰中的主動性與自由。
這場改革不僅改變了宗教,也深刻改變了整個歐洲文明的走向。首先,它開啟了「良心自由」的觀念。人不再必須完全依賴教會階層來獲得救恩,而是可以直接閱讀《聖經》,與上帝建立個人關係。這種思想上的自由為後來的啟蒙運動奠定了心理與文化基礎。其次,宗教改革打破了教會對學術與思想的壟斷。隨著《聖經》被翻譯成各民族語言,印刷術的普及使知識得以在更廣泛的人群中流通,教育從神職人員的特權逐漸向平民開放,理性思考與批判精神得以萌芽。
同時,宗教改革促進了政治與宗教的分權。在天主教會的體系中,宗教與政治幾乎完全重疊,導致權力極端集中。而改革後的新教各派則逐漸形成「教會不再控制政權,政權也不能壓制信仰」的局面。這種分權與互補關係,成為近代西方文明制度的基礎之一。換句話說,西方文明的爆發,不是因為拋棄了信仰,而是因為信仰回歸了《聖經》的本質,同時社會結構也進行了分權與制衡的調整,兩者形成互補,激發了創造力與思想活力。
因此,把中世紀教會的墮落歸咎於基督信仰本身,是對歷史的極大誤解。基督教信仰的倫理核心,如愛、饒恕、謙卑、自由意志與個人責任,並沒有因為教會制度的腐敗而消失;相反,正是這些信仰倫理推動了改革者去挑戰墮落的體制,恢復信仰的純正性。
進一步說,現代有一部分人認為只要「否定一切信仰」,就等於代表理性與進步。他們把信仰看作落後、非理性的象徵,主張徹底拋棄宗教傳統。然而,這種態度往往最終淪為虛無主義,變成一種「全面否定」的姿態,卻無法提供積極的倫理與文化基礎。文明與道德的長期穩定,不可能僅靠反對傳統來建立,否定本身不是價值。許多現代「-主義」(各種意識形態),雖然標榜世俗理性,但實際上本身就成為了新的信條與道德體系,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比宗教更為排他與極權,例如極端民族主義、極端無神論、某些政治意識形態等,都具有類似宗教的狂熱與排斥異己的特徵。
基督教信仰在歐洲歷史中確實與制度、權力糾纏不清,但它同時也孕育了對抗腐敗體制的思想資源與倫理基礎。正是這種信仰與理性的張力,使西方文明能在黑暗與光明之間不斷更新,而不是像某些文明那樣被單一意識形態徹底鎖死。否定一切信仰並不代表更高尚,真正推動文明進步的,是在信仰、理性與制度之間不斷調整、反省與更新的過程。
因此,現代一些人把「否定一切信仰」當作理性的象徵,其實往往缺乏自覺。沒有信仰框架的文明往往淪為虛無主義,各種世俗主義在取代宗教之後,甚至可能變得比宗教更極權、更排他。真正成熟的批判,不是全盤否定,而是理解自己站在何處進行批判。批評基督教並不被禁止,正因基督教文明本身建立了允許批評的制度。反觀其他文明體系,類似的批評往往會受到嚴厲甚至致命的懲罰。
歷史上大量例證支持這一點。很多自稱「超越宗教」、「反對信仰」的人,其實並不是沒有信仰,而是把某種世俗意識形態、哲學體系或政治理念,取代了宗教的位置。他們依然有核心信條、道德判準、權威文本,甚至有「異端審判」的方式,只是把上帝換成了「歷史」、「人民」、「理性」或「革命」。
在馬克思主義的案例中就很典型。馬克思並不是一出生就是無神論者,他早期的作品充滿對宗教、特別是基督教倫理的深入探討。他最初的批判重點不是神本身,而是宗教與現實壓迫結構的關聯。然而,當馬克思主義形成完整的世界觀後,它自己成為了一套閉合的信仰系統:有經典(《資本論》、《共產黨宣言》)、有先知(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有末世論(無產階級解放與共產主義烏托邦)、有教義闡釋權(黨中央或理論機構),甚至有異端審判(對「修正主義」、「反革命」的打擊)。這些特徵與傳統宗教並無本質區別,只是形式上更世俗。
史達林的情況更能說明問題。史達林早年曾進入神學院受教育,但後來轉向無神論與共產主義。然而,他掌權後所實施的思想統一與迫害,遠遠超過許多宗教審判的規模與殘酷程度。他把馬克思列寧主義視為唯一真理,任何思想偏離都被視為對真理與革命的背叛。對異議者的清洗不僅針對政治敵人,還包括對哲學、藝術、科學中「不正確思想」的全面鎮壓。這種思想極權與宗教原教旨主義如出一轍,甚至更為徹底,因為它沒有超越自身的更高權威(如神或自然法則)來限制權力。
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法國大革命時期。革命者以「理性」為名推翻教會與君主制,但隨後很快建立了自己的「理性崇拜」與革命教條,甚至舉行「理性女神」的祭典,把理性當作神來敬拜。最終導致恐怖統治,數萬人因「不夠革命」或思想異端而被送上斷頭台。這說明了即使在去宗教化的運動中,人類對「絕對信條」與「唯一真理」的傾向依然存在,甚至可能更加極端,因為缺乏宗教中的自我約束與對更高權威的敬畏。
這種現象背後的本質是:人不可能完全沒有信仰,只能在不同的對象上安放信仰。有的人把信仰放在神,有的人放在理性,有的人放在民族、革命、科技、甚至自己身上。當這種信仰變成排他性的「唯一真理」,而缺乏自我反省與制衡時,它就會演變成迫害的根源。這也是為什麼現代許多以「反宗教」為旗號的運動,最終自己也會走向思想審查與極權的原因。
因此,那些高談闊論「世界不需要信仰」的人,其實往往沒有意識到,他們也在以自己的方式「信」某種理念,甚至更狂熱,因為他們把自己視為理性與真理的化身,不再承認任何超越自身的權威。這樣的信仰,一旦掌握政治與社會權力,其迫害性往往比傳統宗教更強,因為它缺乏神學上的謙卑與限制。
歷史已經一再證明:問題不在於「有沒有信仰」,而在於信仰的對象與結構是否能容納多元、反省自身並制衡權力。真正危險的,不是有信仰的社會,而是那些自認「不需要信仰」卻把自己當作唯一真理的群體。他們往往成為新的「真理部」,以理性或革命之名行思想壟斷與迫害之實。
更進一步說,今天許多「覺醒」的人能夠在西方自由社會中生活、言論,甚至公開批評當地主流信仰,本身就是得益於基督教文明全球擴張所輸出的制度與價值觀。庇護制度、人權理念、良心異議的保護、法律上的個人尊嚴,這些都是基督教倫理與羅馬法結合的產物。如果沒有這套文明根基,他們不僅無法享受言論自由,甚至可能沒有移居的空間。否者可以試著遷移未經歷基督教與西方法律相結合的國度試探一二。
這並不是說人們不能批評基督教,而是要指出,一個人若無視孕育自己批評權利的文明土壤,便是在歷史上自相矛盾。批判若失去這種歷史自覺,就容易淪為情緒化的否定,而不是理性的反思。基督教文明並非完美,歷史上也有腐敗、戰爭與罪惡,但它內部的自我反省機制、對權威的制衡,以及對個人良心的重視,確實開啟了人類歷史上一個獨特的自由空間。許多現代人所理所當然享受的權利,其實都深深植根於這個文明之中。
這不是在強迫別人接受某個具體答案或宗教教條,而是在提醒一個文明事實:每個人都有選擇信仰的權利,同時也必須承擔與這個選擇相對應的責任與倫理,而美國憲法的功能,正是保護這個領域不受任何外來權力(無論宗教還是政治)的侵犯。
美國建國的政治哲學非常精妙,並不是像一些人以為的那樣「把宗教趕出公共領域」,而是為了防止任何一種宗教或意識形態壟斷國家權力,從而確保每個人的信仰自由不被干預。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中「國會不得制定法律,確立國教或禁止宗教自由」這一條,其實是雙重防線:一方面國家不能建立國教來壓迫他人;另一方面,國家也不能干涉個人的宗教實踐與信仰追求。這不是把信仰邊緣化,而是把它放在最神聖、最不容權力污染的領域裡。這實際上被叫做權利法案,是聯邦政府這個被十三州和反聯邦黨人視為巨獸的實體向州政府及其公民確認這些權利屬於公民的公約。
這就是為什麼,美國憲法並不是在與信仰隔離,而是在守護信仰的自由,讓它免於國家干預與世俗權力的腐蝕,也避免任何宗教變成壓迫他人的工具。這種制度設計,正是西方文明能夠同時兼容多元信仰、保持思想活力的根基所在。
在現代社會的公共討論中,「信仰與自由」往往被簡化為二元對立:要麼支持宗教介入公共領域,要麼就要徹底把宗教驅逐出政治與社會。然而這種理解,其實完全忽略了憲政制度設計的本意,也錯過了文明發展中最精妙的一環。真正成熟的文明並不是消滅信仰,而是守護信仰作為個人良心與自由的最終領域,使之免於任何權力的侵犯與壟斷。
每個人都有追尋信仰的權利,同時也必須為自己的選擇承擔道德與行動上的責任。這是一個文明共同體的核心倫理基礎。問題不在於人該不該有信仰——因為人類天生會追尋意義與價值體系,而在於如何確保這種追尋不被任何外在力量(無論是宗教體制還是政治權力)強行左右。正因如此,憲法的角色並不是消除信仰,而是為信仰建立一個免受干預的安全空間。
美國憲法在這一點上展現了高度的政治智慧。許多人誤以為美國的政教分離是要把宗教從公共生活中徹底驅逐出去,實則不然。第一修正案中那句關鍵的表述——「國會不得制定法律,確立國教或禁止宗教自由」——是一道雙重防線。一方面,它禁止國家建立官方宗教,以防任何宗教壟斷政治權力,壓迫其他群體;另一方面,它同樣禁止國家干預個人的宗教實踐,保障每一個人能自由地信、自由地表達信仰、自由地在良心中與神對話。這不是把信仰邊緣化,而是把信仰放在最神聖、最不容權力污染的核心位置。
這種設計承認了一個深刻的現實:人天生會追尋意義與信仰,問題不在於要不要信,而在於如何讓每個人能自由地信,並且彼此尊重。一旦政治權力涉入信仰領域,不論是以建立「國教」的形式,還是以推行「國家無神論」的方式,結果都將是思想壟斷與良心和信仰自由的喪失。伊斯蘭主義國家的神權化失敗,以及共產極權體制對宗教與思想的壓制,都說明了當國家自居為「真理仲裁者」時,社會必然走向思想統一、迫害異端、強行干預甚至剝奪人最根本的內在自由。
美國的建國者們非常清楚這一點。他們並不是反宗教者,相反,大多具有深厚的信仰背景。他們之所以強調政教分離,不是要削弱信仰,而是要保護信仰不被政治利用。他們明白,一旦信仰與國家權力混合,信仰會被腐蝕,國家也會變成壓迫工具。唯有讓信仰保持在不受強制干預的自由空間中,它才能保持純正,發揮其道德、倫理與精神上的力量。
從這個角度來看,捍衛信仰自由並不是為了某一特定宗教的利益,而是為了確保整個社會不會出現「唯一真理」的壟斷者。這不是在向他人強加答案,而是在提醒一個文明事實:你有權利去追尋自己的信仰,你也有義務承擔相應的道德責任,而憲法的存在,就是防止任何人、任何群體、任何意識形態代替你做這個選擇。
這正是美國憲法設計的巧妙之處:它既不消滅宗教,也不讓宗教壟斷政治,而是透過制度,維護一個人人皆可自由信仰、自由表達、互相尊重的公共空間。這種制度性的保護,使信仰得以保持純正,也讓社會能兼容多元思想、維持思想活力。那些把「政教分離」等同於「反宗教」的人,其實正好倒過來理解了。他們忽略了這套體制的核心不在於消滅信仰,而在於防止任何人壟斷「真理的話語權」,讓信仰回歸它該在的地方——每一個人的良心與自由之中。

03/01/2025

杨小凯:我认识基督教的三个过程
接触基督教
我第一次接触到基督教是在监狱里。那时候,我的同房有一个基督教徒,他被关在看守所。那个教徒在文革期间贴了份大字报,被判了十年刑。他在监狱里的行为使我非常感动:他尽量帮助别人,每天早晨祷告,在政治迫害面前一点也没有害怕、恐惧,他在被判刑之前还为我们祷告。他说是上帝让他去承受苦难。
1983年我去美国了。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压力很大,对教会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我太太(小娟)为了学英语,就去了查经班。查经班那些人给了我很深的印象,我第一次感到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爱。当时,小娟没有一点英语基础,基督徒当时帮了我们很多忙,帮小娟找工作,帮她学英语,这些在我们从大陆来的人看来,真是无缘无故的爱,找不出一点利害算计的理由。
与当时其他出国的人相比,我相对地不太受大陆主流意识形态的影响。我当时不太相信唯物论这些东西,相信历史唯物论可能是不对的,对宗教不会太抗拒。但是,我是一个深受理性主义影响的人,总是从理性和社会科学的角度去看待宗教信仰。
我们从美国搬到澳洲来以后,1989年我们去了教会一年,这一年我就去研究基督教的社会功能。当时有一篇文章叫做《宗教的经济学》,我当时的态度就是从经济学的角度去了解基督教,看它在社会经济发展中起的作用,看它本身的运作在经济上是怎么样维持的。那一年,我基本上每个星期都去教会,一方面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对任何东西都没有成见,觉得要了解一个东西,先要爬进去,再爬出来;另外,我当时就觉得应该好好了解一下基督教文明是什么,包括从学习西方语言中了解基督教文明。
这个过程,大致可以分成这样几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 从经济学、社会科学的角度来看
我觉得基督教在经济史上起的作用是非常非常大的。后来我信主了以后,要找上帝存在的证明。上帝存在的最好的证明,一个是教会存在了两千年,世界上任何一个政治组织,任何一个意识形态,连续不断地存在两千年,这是很难找到的。我们也可以说还有别的宗教也存在了很多年,但是,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在经济上能够使一种社会秩序不断扩张的,只有基督教。
哈佛大学的教授Shileifer等人也作了一些经验性的研究。他们把经济表现和意识形态作回归分析,发现有些宗教对经济起着阻碍作用;有些宗教,像基督新教,对经济发展,对社会和平----圣经里说的永久和平和公正秩序----起着促进作用。这有着非常多的证明。它起的这个作用是很复杂的,跟我们中国人信的历史唯物论是完全不相同的。一些经济史学家,比如说North,他们认为意识形态、宗教决定了一个国家的政治秩序、道德准则,决定了可以接受和不可以接受的行为。这个东西决定政治游戏规则,决定法律制度和经济表现。经济表现在一个国际竞争环境中就会反馈过来,使意识形态发生变化。这和我们大陆来的人相信的历史唯物主义是很不一样的。
历史唯物论认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大陆来的人,特别是知识界的人,特别迷信科学,什么东西都要用是不是科学来衡量。但是政治和法律制度对经济发展是起决定作用的,而这个制度不是从科学来的,不单不是从自然科学来的,甚至不是从社会科学来的,它是从信仰来的,是信仰和意识形态影响到人,使人认为什么行为可以接受,什么不可以接受。社会形成一个共识,就会有一个叫做Social Sanction(社会反对和禁止)的机制。
在美国,执政党去录反对党开会的音,所有的人都会反对,连当时总统尼克松最亲近的政治朋友都会反对。从政治利害而言,尼克松最亲近的政治盟友是不应该反对尼克松录反对党会议的音,但他们听到录音带的消息后大都背叛了尼克松。为什么?他们有一个意识形态,这种行为是不可以接受的。但毛泽东和大多数中国人却认为这种行为可以接受,他们不理解尼克松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录音带而下台。中国政府抓持不同政见的人时,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这里不是说老百姓,是说掌权的人,与掌权的人最亲近的人对迫害不同政见者也不反对。为什么?他们也有一个意识形态,认为这种行为是可以接受的。哪些行为可以接受,哪些不可以接受,这就是从宗教和意识形态来的,而不是从经济基础来的。是这种意识形态决定整个制度、人与人的关系,然后就再决定一个国家的经济表现。
这就是我的第一阶段,从理性的角度,从社会科学的角度找到很多证明,证明基督教(特别是基督新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支持像哈耶克说的“不断扩张的社会秩序和公正”的东西。对不相信上帝存在的人而言,这个就是证据,证明上帝的存在。Shleifer及同事作了些经验研究,凡是新教文明占优势的国家,它的宪政秩序、经济表现就好。比如说北美的美国、加拿大,澳洲,荷兰、英国也是新教占优势的地方,这些国家(除荷兰外),它们的文明,它们的法律制度是普通法,它们的经济表现就非常好,它们的秩序就不断扩张。我们今天所说的新教占优势的这些地区,都是从英国那个早期只有几百万人口的很小的岛,在一千年之内发展起来的。它就是一个历史证明,从社会科学来说就是这样的,从客观上来说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东西。
第二阶段 开始克服对社会科学理性的迷信
刚才我说,我虽然承认基督教的正面作用,但要让我相信基督,人死了可以活,信主可以得永生,根本不可能。因为我还是一种理性的、崇拜科学的态度。后来,我就读了一个很有影响的经济学家哈耶克的书,他对宗教的分析使我受很大的影响。他认为,宗教不是一个理性的东西,但是世界发展的很多重要的东西都不是理性的。我们可以举很多例子,比如说妈妈爱孩子,不是理性的,从个人理性的成本效益分析,妈妈不应该管孩子,但妈妈爱孩子,这对人类的生存是最关键的,不爱孩子的妈妈就会绝后。
还有很多例子,比如说,我在念博士的时候,当时还没有过资格考试,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博士学位,能不能在外国留下来。当时,我的太太就怀孕了。如果你从一个理性的角度计算成本收益,分析你可不可以承担得起?当时,我们可能要回中国,我们已经签了约,只能生一个孩子。回去以后会有什么后果?这种理性计算的最优决策,用经济学的话说,就是效用最大的最优决策,就是绝对再不能生孩子了。但是,我太太去查经班受到了基督教的影响,她就说我们不能堕胎。现在想起来,这个决策真正是太好了,但是它绝对不是以理性为基础的。
我们还可以讲一些更大的事情,比如说,我们人类发展到现在,有了电脑,有更发达的东西,其主要原因是什么呢?就是我们的祖先,他有一个非理性的爱好,就是他喜欢讲话,他乱叫,嗷----,不像有些动物不太叫。当时,如果用理性计算成本收益,你就会觉得这个讲话没什么意思,它也不能给你多少吃的,如果你要决定算计好了讲话的经济成本和收益,再去拼命讲话的话,那你就会计算这个讲话会导致文字,有文字才有文明,有文明才有宪政,才会有工业革命,才会有电脑。如果你要这样计算,我们的祖先不会看到这些东西。所以你要算好了才去用理性来讲话,也可能永远不会讲话,永远不会变成现在的社会文明。当时,我们的祖先就是遵循非理性的这种冲动,你也可以说它是信仰,他就觉得想这样讲,结果后来就出现了很多事情。
这些东西我们还可以举很多例子。世界上的制度是从宗教来的,不是从科学来的。这些东西都不是理性的后果,所以,按照哈耶克的讲法,如果迷信理性和唯物论,这个社会就会变得非常浅薄,成为永远长不大的社会,要认识到宗教和非理性的东西有非常重要的功能。你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你就不会用科学的态度去研究基督教,而是像妈妈爱孩子,像我们的祖先喜欢讲话,他就有一种冲动去信这个。信基督,很多东西就会产生。不同的动物信不同的东西,如果你信翅膀,老是想动翅膀,后来变成鸟了。人们迷信不同的东西,就会发展出不同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去信基督教,你为什么不去信佛教,它也是信仰,也是非理性的,它也会产生一个文明,就是佛教文明。这又回到了我们前面所说的问题,有太多的证据证明,基督教新教文明是别的东西根本没法跟它比的。
有人也许会说,现在基督教文明是最有潜力的,过一千年、两千年会不会还是基督教好呢?两千年、三千年后还有没有基督教呢!我想引用哈耶克的观点。哈耶克说,我们人类生活行为是建立在传统基础上的,比如说,我们今天在这里和和平平的生活,是因为我们的社会有一个共识,比如说偷东西要受罚,我们有这种共识,有警察抓小偷,没有这些东西,你会想象不出社会会怎么样。比如洛杉矶大地震的时候,警察突然就不灵了,有那么多人在大街上抢劫,美国那样的一个社会,经济已经相当发达了,但是在那一个短期内,就完全退到了原始社会。实际上我们不了解我们这个制度有多复杂。它是建立在很长期的历史、宗教和意识形态的基础上。所以,一个宗教意识形态形成一个东西,你不能像有些人那样,老想改革,创造一个新制度。他们老是喜欢讲制度创新,这个制度创新是一种非常幼稚的看法。你是没法创新很多东西的,每个人的行为都是受到传统、意识形态等很多东西约束的。没有这个东西的时候,你就会发觉这个社会会乱到一塌糊涂。一个真正了解制度的人,他不会老是说要创新、要改革,他会说要尊重传统。正象普通法尊重先例一样,先例就是法。这个世界上传统是很重要的,在长期历史上经过筛选的意识形态真正成功的,这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你不能轻易的用另外的东西来代替它。而且成功的东西往往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基督教要人们服从权威,老老实实交税,也是尊重传统的。哈耶克觉得传统起重要的作用,财产权、意识形态起着重要的作用,人类社会的制度是多么复杂的一个事情。那些激进的改革、革命,制度创新往往是给社会造成灾祸的。我看了哈耶克的这些东西以后,就对宗教有一种敬意。
这是我的第二阶段。
第三阶段 从哈耶克的社会科学的理性追踪到信
如果一个人不是从理性来相信宗教,以前我会说他迷信,没有受过教育。我现在会尊敬不是从理性来相信宗教的人们。从我个人的经验,当你年纪大了,会发觉迷信理性往往犯错。这里讲个笑话,经济学家,包括得诺贝尔奖的,他们的经济决策常常错得一塌糊涂,经常会亏钱,卖房子最便宜时卖,买房子最贵时买。反而是他们的没学过经济学的太太做出正确的决策。你有了很多这样的经验,你就会发觉太太们有良心,或者她有时候看起来和你的精细计算不一样,但是她们有时候做出正确的决策。这个时候你就会慢慢地对非理性产生一种敬意。你就不会像刚出国的时候那样,说这是迷信,是不科学的,以这样一种轻率的态度来看待她们。
哈耶克的宗教思想实际上还是一种社会科学的想法。他说宗教就像一个万花筒一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意识形态,在长期的国与国竞争中,那个最有利于自发秩序扩张的意识形态,就会胜出。他比较了法国的天主教和英国的新教,天主教对人的行为都有一些跟新教不一样的地方。它就影响到制度和法制,他们的国家(法国)就老是有革命、动乱,他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搞不好,就像中国人一样,相互斗来斗去。他每发生一次革命,就会把殖民地卖给英国人,他的秩序就不能扩张。新教就没有这些问题,人与人的关系,她的游戏规则,就适合社会的持续和平和正义的持续扩张。一个小小的英国,法国人根本看不起的,英国最早的国王都是住在法国的,他不愿意住到英国去。最后的结果是世界上都说英语,不说法语。法国人像中国人一样,不服气,他们老想讲法语,开全世界法语大会,但是有什么办法?这是哈耶克的观点,当然哈耶克的东西比这个深刻多了。他对唯物论,对一张口就是改革、就想制度创新的态度是有很深刻的批判的。
我信主的过程与我对基督教和宪政关系的认识有关。我所说的宪政不是指宪法或民主政治。世界上有三个国家(英国,新西兰,以色列)无成文宪法而有宪政,其中英国是世界上最早和最成熟的宪政国家。但是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有成文宪法而无宪政。英国1688年之后就实现了宪政制度。宪政制度在当时来说并不是一种民主制度,而是一种共和制度。所谓共和制度就是参加选举的主要是一些上层阶层,只有少数有钱缴税的男人才有选举权,因此你很难说它是民主的。但它是“共和”的,就是说有分权制衡制度,有确定,公平,透明,非歧视的分配权力的游戏规则,特别是权力转移的规则;政治上没有垄断,有进入政治的自由,政党自由(结社自由,所有政党和公民在法律面前平等);禁止政治和宗教迫害。英国1688年之后实现的宪政有一个特征,就是国王的财政和国家的财政是分开的,翻译成中国的语言就是共产党的财政和国家的财政分开。还有一个就是,当时英国执政党的财政和国家的财政是分开的,执政党在执政的时候不能从事赢利性事业。
台湾是在80年代以后才逐渐实行国民党的财政和国家的财政分开,最近,政党轮替后才实行执政党不能从事赢利性事业的制度。执政党从事赢利性事业实际上是违反宪政制度游戏规则的,就是说,游戏规则的制订者不能直接去比赛。打个比方说,分饼的人绝对不能先拿饼,不能有利益冲突。政府搞国营企业就违反了这一宪政游戏规则。1980年代中国政府鼓励下级政府创收也违反了这一宪政游戏规则。1990中中国政府禁止军队经商,及最近中国政府规划四统一,禁止下级政府创收搞小金库,就是朝这一宪政游戏规则的进步。美国的成文宪法的特点是,其主要条款全是严格限制政府的权力,严格保护人民的天赋权利不受政府侵犯。
共和实际是对民主的不信任,它害怕民主变成多数人压迫少数人,所以共和有一种保护少数的机制。比如美国参议院不管各个州的大小和人数多少都是一州两票,所以可以作为少数对抗多数的一个机制。众院是按选民人数选出,却要受不是按选民人数选出的参院的制衡,选总统的选举团则是众院(民主)和参院(共和)的折衷。所以以选民人数算得票少的小布什可能赢得票多的戈尔。美国另一个对抗民主的制度就是大法官制度,法官不是选举的,而是总统任命的,而且实行终身制。当然,总统的任命权受国会制衡,也难得有机会运用此任命权(有个空缺才有机会)。法官是可以对抗舆论的,所以有人说美国是言论自由,这不是绝对的。因此共和与民主是有很大差异的。我在北大教书,就跟他们说,你们北大老是讲民主和科学,现在应该讲自由和共和。讲民主往往就是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的两极冲突,这是很不稳定的,统治阶级占上风就是专制,被统治阶级占上风就是革命,革命产生暴君,暴君又产生革命,这是很糟糕的事情。而共和和宪政强调权力制衡,任何一极都不能压迫另一极。因此共和与民主的关系是很紧张的。
民主制度的一个主要特点是普选制,这在英国是1830年后才实现的。1917年的俄国革命后,苏联式宪法否定了共和制度和宪政的实质,但却实行了没有所有党派平等竞争的(或无差额选举的)普选制。这是一种没有共和制度和宪政的民主。从英国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到,宪政是以私有财产制度为基础的,而私有财产观念来自圣经中的十戒。宪政的另一基础是法治,法治不同于以法治国。前者以宪法司法为特征,宪法司法过程中政府(国会)立的法可能被判违宪而成为非法。一个没有宪政秩序的专制国家也可以搞以法治国。
基督教为什么要比其他文明成功得多?其中就有一个所有宗教都有的功能,叫做第三者功能。就是说,买者卖者如果没有第三者来沟通买卖双方,有时候明明是一个互利的买卖都做不成的。但是如果有了第三者仲裁,就是如果我们讲价讲不好了,请个与此没有利害冲突的第三者来给我们定一个价,这样一般就容易成功。所以要使一个社会运作得很成功的话,这个第三者的功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宗教跟社会科学哲学都不一样,社会科学哲学都不是第三者,因为它都是在游戏中玩游戏的人。我是经济学家,我就是社会中的一个人,我有我的效用,我有我的目标,我不是第三者,我跟人家都有利害冲突。但是宗教他崇拜一个现在你还看不到的人,耶稣,他在天上,他跟你没有利害冲突,他不跟你争利,不跟你争钱,不跟你争超级大国地位,他是一个真正的第三者。而一个和平的秩序,一定要有一个第三者功能,就像一个买卖做成功,一定要有一个第三者功能一样。有很多国家完全没有宗教,像我们中国古时候,完全相信孔孟的哲学,哲学不是宗教,它没有第三者功能,因为孔夫子就是今天说的Consultant(顾问),他有利害关系,他要讨好国王拿钱,要有国王重用他,他才能够生活。他对国王就比较宠,他对国王进行规劝。但是在基督教里边,上帝对国王有一种威吓作用,你如果欺负老百姓,镇压穷人或对没有钱的人不公,迫害反对派,你死了要去地狱,这个功能在哲学家孔夫子那里是没有的。这就是所谓宗教的功能。
这种基督教经济上的好处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就是政治秩序。政治秩序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也是罗衣思指出的,要有一个永久的社会和平,就要有公平的政治游戏规则,它要满足模糊面纱的原则,即不管你在什么地位,不管你是小偷还是警察,是被告还是原告,都认为游戏规则公平。模糊面纱的原则很难在没有宗教的情况下产生。因为模糊面纱的原则是说,制定游戏规则的人不能只替自己着想,要替自己的对手着想,就是基督教说的,爱你的敌人。为什么美国、英国、澳洲的制度这么好,因为他们满足了模糊面纱的原则,这些制定游戏规则的人,在制定游戏规则的时候,他不是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他要考虑自己的对手,要去照顾他们的利益。这个怎么能做得到?第一个你要有爱敌人的想法;第二个你要有害怕下地狱的恐惧。你怎么才会有恐惧呢?你一定要信,这是没有理性的信。只有信的人才会在有权制定游戏规则的时候不是只替自己去着想,而是替敌人去着想,而不能象孙中山那样,当总统时就要选择总统制,在野时就要内阁制,也不能象毛泽东那样,在野时要真正的民主,一旦执政却要搞专政。
你说为什么基督教的国家政府制度这么好?刚才我说的这两条就很重要。而要信,就要放弃使个人利益最大化的理性。你要信死后有天堂地狱,你才会恐惧下地狱。你看基督教的国家,不会像中国那样,当了皇帝以后娶一千个老婆。他不敢,为什么,因为他相信圣经上说的要一夫一妻,违背了这个要下地狱。但是,如果我不信它,我不怕它,你讲它一百遍我还是娶一千个老婆,就像中国的皇帝一样。所以,信在这里是起关键作用的。而这个信绝对不是理性。但是,这个后果又是理性的,象国王、特别是掌权的人信,就会有一个好的社会秩序,就会有一个我们所说的宪政。所以,我的第三阶段就是从哈耶克的社会科学的理性追踪到信,信是基督教成功的秘诀。如果用实践去证明死了人可以复活,你怎么去证明?但是,信的人他在个人的灵上他会经验到。这又讲到了政治制度、社会制度,它是人与人的关系。
人与人的关系,用经济学家现在最时髦的一句话,它是一个所谓复杂性的理论。复杂性理论是什么意思呢?比如说我们都是由分子构成,人和所有生物的分子基本上是一样的,但是这个分子的不同的组合,就是这个简单的构造的差别,对不同动物不一样,就会变成不同的物种。我们每一个人的利益,不管是经济利益还是什么利益,就相当于分子。但是我这个人和其他人怎么组织起来,就像一个社会的遗传基因一样,像分子的不同的组合。这东西由什么决定?由行为规则决定人与人的关系怎么样。你说爱你的邻居,你看到那个在基督教文化下长大的人,他搬到新地方,首先敲邻居的门,跟他们互相认识,他就有这种跟人打交道的意愿。那我们中国人,住了两三年,隔壁是谁都不去问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为差别?因为我们的意识形态不一样。意识形态决定人的行为差别,行为差别决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社会结构会怎么样,这是由宗教决定的。
实现宪政最困难的不但是有权影响政治游戏规则的人能替政治竞争中的失败者着想,而且是竞选失败者自愿认输。政治竞争往往是零和对策(你死我活的),竞选失败者自愿认输,从理性而言不是失败者的最优决策,因为竞选失败后以前的大量政治投资都废弃了,因此输了不认输是失败者的最优决策。而1917年俄国和很多国家宪政失败都是因为竞选失败者输了不认输,发生革命。基督教信仰对竞选失败者放弃个人的最优决策,为社会牺牲个人利益,输了认输,是关键。
这些都是社会科学的观点。但是,我刚才讲到我进入第三阶段的时候,我就从社会科学追究到基督教成功的根本,它就是信。信就不是社会科学,它是非理性的。我信,我是非理性的。有些人说,我一定要看到耶稣,给我看一个上帝是什么样子?但是,我刚才说到那个复杂性理论,要看到上帝才信实际上是一个分子水平的思想方法。分子的关系不同,它可以出现很复杂的事情,很复杂的社会现像。而分子之间的关系是看不见的,你就叫它灵好了!所谓这个复杂性的关系,完全一样的基本元素----分子,它的关系结构不一样,就会出现完全不一样的物种。关系是什么?关系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它是灵。唯物论是分子水平的思想方法,它一定要看见每个分子。DNA怎么排列?这个关系是看不见的。还有比这个更抽象的看不见的东西,这个灵,不是分子本身决定的,你是狗、是猫、是人,而是分子间的关系----灵决定这个东西。虽然我现在不能给你看一个上帝,但这个灵是我们基督徒共同经验的精神经历。这个是很大很大的一个东西,它决定人与人的关系。很多政治组织,它没有基督,它的生命不超过三百年。但基督教中基督徒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延续了一千多年。这个灵有多大?其他政党都有灵,这个意识形态虽然它不叫神,它叫别的东西,它也是信一个东西,你说给我看看三个代表是什么,他也没法给你看。但是他用这个东西来建立共产党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们的上帝,基督,我们祷告的时候会有感觉,这个感觉太真了!你还要什么东西证明?只相信理性,迷信科学,那你永远跨不过这个门槛,你永远到不了灵的世界,你永远停留在这个分子水平上思想问题。
你不要以为共产党没有灵,它也有它的灵。它也没有办法给你证明它的三个代表长着几个鼻子、几个眼睛,,但是它要靠这个东西来运作它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们基督徒也是这样的,而我们这种精神生活共同经历过的经验,就是上帝,就是耶稣,就是圣灵。所以你如果慢慢从迷信科学、迷信理性走到这一步,你就可以跨过这个门槛、走向信仰了。
跨过这个门槛只是个开始。我第一次相信这个灵,是因为我每次做错事了,即使没有人谴责我,也没有人发现我做的坏事要惩罚我,但我会觉得过不去,于心不忍。像有一个良心在跟我说话一样,这个东西就是我们说的圣灵,它就是上帝的声音。我们所有的人心里都有这个东西,都有良心。再坏的人,比如说杀人犯,他晚上也有睡不着觉的时候,为什么?有良心,有圣灵在他里边对他说话。从我个人经验,去年九月份我被诊断为晚期肺癌,医生就说,你这次没有办法治疗了,我们所有的措施只是减轻你的痛苦。我原来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永远要从理性算计成本效益,为什么要这样做,总要讲出个理由来。现在没有理由可讲了。你信科学,现在科学救不了你了,人到了尽头了。我那个时候没有办法,就开始祷告。所谓祷告,那时只是说要上帝救我这条命。那时我真的感到教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很多教会的朋友来给我祷告,你看,他们没有什么好处,他们还给我找药等等。然后我就一边养病一边读《圣经》,读很多这方面的书。
开始,有人跟我说,你真的信了基督教,你现在就死或你四十年后再死,在神的那里只是一瞬间,差别不大的。我心里好痛苦,我现在就要死?你读的书越多,你过了这个门槛,你不再用理性而是用信仰、用灵来想问题的话,你就会发觉,嗷,我不应该求上帝来给我一条命啊!我应该相信上帝,灵会得救,就有永生了。上帝让你做什么,你现在死还是以后死,你就听从他好了。我是搞经济研究的,我现在跟我们的莫那什大学的同事一起搞了一个超边际分析,在国际上评价还不错的。上次诺贝尔奖得主布坎南到我们学校来,当着校长的面就说,现在世界上经济学研究最重要的就是你们莫那什大学的这个研究,我们当时都受宠若惊。我当时就想,如果我现在就死,也是上帝的安排。我是这个领域的创始人,可能压住了很多年轻人,我就早点去了,那他们就发展了。如果他不让我现在去,那他就是要我传福音给更多的中国人,跟他做更多的事。
你这样想的话,你就轻松了,你不会在恐惧中生活。但是,有时候有反复,像我们这样事业上还算成功的人,过去很看不起没有成就的人,现在自己到了社会的最底层了,因为明天你可能就是一堆骨头了!再也不会摆架子了,即使社会最下层的人,你都会去尊敬他。当然这是受《圣经》的影响。如果我没读圣经,我会信别的,我可能不会这样想。但是,我这个人,因为很多事情都是自己想出来、做出来的,就老是要自己想办法解决一些问题。我就想办法治病,就不能把自己交给上帝。在这个过程中我也经常祷告。有些人不知道怎么祷告,或祷告了很久没有灵的感受。
小娟也是在跟上帝做事,有一个ALPHA COURSE,就是教你怎么样祷告,怎么样认识上帝,我也在学这个。给我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它也是用逻辑上无懈可击的办法证明上帝和耶稣是真的。我们今天没有时间来详细介绍这个。像我这样一个非常理性、数学上计算精确极了的人,我都说,不光从信仰上说,而且从逻辑上说,它真是无懈可击的。你们有机会可以去看录像带或这本书。这里的一个关键是,所有的人类文明都是文字记载的,文字记载都是主观的,对不对?因为都是由人写下来的。所以,在圣经记载的故事和凯撒大帝所记载罗马历史的故事,在主观性方面是没有什么实质差别的,你要找出客观标准来证明哪一个在逻辑上更可信。比如说考古学家的考据学定的一些标准,用考据学的客观标准来说,圣经上的故事是最可信的,比罗马史还要可信,比中国的春秋战国史还要可信。
另一类是我们个人灵性的经验,是你的思想活动的,灵魂活动的,这个东西跟科学所证明的不是一样的。作为基督徒,我有过一次祷告流泪的这样的经验。以前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这样一个很理性的人、数学这么好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非理性的信仰而哭呢?而且我这个人难哭得很呢,把我抓到监狱里判十年刑我都没哭呢!这种灵性的经验有那么多人经验,这个东西是事实,这就是见证。你说这个东西不算,一定要分子才算,分子之间的关系不算,那你一定会没法了解那个是猴子,这个是人,他们的分子都是一样的。你就永远不可能了解基督教文明和伊斯兰教文明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别,而这个不信基督教、只信旧约的犹太人为什么跟人家打仗打得一塌糊涂?为什么信基督教的国家都这样长治久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如果你不在灵的基础上想问题,一定要在唯物论的基础上想问题,你永远无法解释这个东西。因为这个差别是跟信仰有关的。而约束国王、制定游戏规则的人,一定要那个人信,这个约束才有效。我们这个社会有这么好,阿富汗打仗打得一塌糊涂,中国隔几十年要乱一次,为什么有这个差别?这就是信仰的差别。中国人信儒家,不信天堂地狱,孔夫子劝皇帝做个好皇帝,皇帝还是要三千个老婆,他不怕,他不怕下地狱,因为他不信。
我的这个病,这又是一个见证。按照医生科学的说法,我今天根本不会在这里。我每天祷告好多次,已经一年了。和我同类情况的有很多都走了。去年九月份、十月份,有人到医院去看我,我根本不能讲话。那时候,医生说我的右肺整个都是硬的了,我一讲话,气就喘不过来。一两个月后,有些好转了,我都不能讲一个小时。我现在都讲了多长时间了?去年十月份我走路走半个小时要停三次,要不然就喘不过气来。还有,胸腔里有液体。但是我祷告,特别是兄弟姐妹帮我祷告。这也是一种灵性生活,它也是实在的。你说你生病了,又不信基督,谁管你呢?只是很亲近的几个人关心你,但他也不会一起给你祷告。那现在大家都看到我的情况,我讲话没问题,我也开始游泳了,我开始打网球了,还玩帆船!我也开始讲课了,瘤子消失了。很多兄弟姐妹给我作见证,瘤子是靠祷告消失的。这就是一个见证。当然,你可能说是碰巧了。我的这一段的精神上的灵魂生活绝对是真的。你不要老是停留在那个分子水平上想问题。你就是升高,学点复杂性的灵,同样的分子,不同的组合,会完全出不同的物种,而这个不同的组合就是灵,就是不同的灵魂。
End
原载于经济学家网站
作者简介:
杨小凯(1948年10月6日-2004年7月7日),男,汉族,原名杨曦光,著名经济学家,前极左派红卫兵代表人物,澳大利亚华人,原籍湖南省湘潭县,出生于吉林省敦化县。他最突出的贡献是提出新兴古典经济学与超边际分析方法和理论,已出版的中英文专著包括:《专业化与经济组织》《经济学:新兴古典与新古典框架》《发展经济学:超边际与边际分析》等,使他获得了世界级的成就和同行的推崇。还出版有《牛鬼蛇神录》一书,是其文革十年牢狱之灾的回忆录。 杨小凯曾经被两次提名诺贝尔经济学奖(2002年和2003年)。2004年在澳大利亚去世,享年56岁。

24/12/2024

王炯华:略论中国国民党之社会民主党性质



社会民主党最早出现在19世纪40年代的法国。这里所说的社会民主党主要是指19世纪后半叶以来出现的社会党、工党、社会民主党、社会民主工党等以民主社会主义为基本行动纲领的各种社会主义政党的总称。历史上,马克思和恩格斯(尤其是恩格斯)的政治生涯中有很长一段时期是与社会民主党的活动联系在一起的。
  关于中国国民党之社会民主主义问题,最早是李达先生提出的。1923年5月,他在《新时代》发表《马克思学说与中国》这篇可视为当时中国马克思主义水平的标志性文章中,不仅初步提出了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实际相结合的这一中国革命的基本问题,而且阐述了国共合作的必要性和共产党对于国共合作应取的方针,并认为“中国国民党似乎是一个社会民主的党派,有资本家、知识分子及劳动者三种党员,共产党至好是影响他们向左倾。”显然,李达是从组织成分上认定中国国民党之社会民主党性质的,这在当时是一种颇合实际的认定。
  本文将进一步从历史与现实方面略论中国国民党之社会民主党性质。
  一
  中国国民党前身是孙中山组织和领导的同盟会。同盟会虽然主要是由知识分子组成的革命组织,并未标明其社会主义政党性质;但是,却具有明显的社会民主主义倾向。
  首先,孙中山从英国去日本组织同盟会途中,曾在当时第二国际总部所在地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停留,访问第二国际书记处,提出接纳他的兴中会为第二国际成员的请求,只是因为第二国际书记处书记王德威尔得、胡斯曼等人认为当时落后的中国还不具备社会主义革命的条件未予批准而已。但是,孙中山并未气馁,他在布鲁塞尔购买了一批社会主义书籍带往日本,后来悉数交给中国社会党领袖江亢虎研究。这表明同盟会成立前夕,孙中山已具有明显的社会民主主义倾向。
  同盟会的社会民主主义倾向则直接表现于其指导思想和政治纲领,这就是孙中山所制定的三民主义。
  1905年,在由孙中山口授、胡汉民执笔的同盟会机关报《民报》“发刊词”中,三民主义第一次问世。孙中山说:“余维欧美之进化,凡以三大主义:曰民族、曰民权、曰民生。罗马之亡,民族主义兴,而欧洲各国以独立。洎自帝其国,威行专制,在下者不堪其苦,则民权主义起:十八世纪之末,十九世纪之初,专制仆而立宪政体殖焉。世界开化,人智益蒸,物质发舒,百年锐于千载,经济问题继政治问题之后,则民生主义跃跃然动。二十世纪不得不为民生主义之擅场时代也。”这就是说,孙中山以欧美进化之经验,揭橥民族、民权、民生三民主义之意义,更张二十世纪民生主义之大旗,其思想真可谓融合中外、贯通古今之创造;其革命也属救国拯民之深思和远虑!也就是说,孙中山三民主义之民族主义,抛弃了同盟会之前身兴中会、华兴会、光复会“驱除鞑虏”一类狭隘民族主义,而具有国内外各民族一律平等的涵义;民权主义,也就是民主主义;民生主义就是社会主义,孙中山后来一再强调这一点。
  接着,胡汉民之《民报之六大主义》一文又第一次完整、准确地阐述了三民主义,并具体揭示“本杂志(《民报》)之主义”六项:(一)颠覆现今之恶劣政府。(二)建设共和政体。(三)土地国有。(四)维持世界真正之平和。(五)主张中国日本两国之国民的连合。(六)要求世界列国赞成中国之革新事业。它既是《民报》详确的宣言,也是同盟会的六条政纲。其(一)、(二)、(三)条对内为三民主义,即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四)、(五)、(六)条则为对外之手段。胡氏这《民报之六大主义》则被视为“同盟会时期受孙先生指导,公认之革命纲领”。
  胡氏在阐述“民报之六大主义”第三项时直接提到社会主义。他说:“近世文明国家所病者,非政治的阶级,而经济的阶级也,于是而发生社会主义,其学说虽繁,而皆以平经济的阶级为主。”他认为,社会主义又可分“共户主义与集户主义”。土地国有则是集户主义的一部分,如果用国有主义解决土地问题,“社会主义乃顺于国民心理,而又择其易者以从事,其成功非独所期,殆可预必也。”
  特别是,胡汉民主编的《民报》与梁启超的《新民丛报》之间,还进行了一场极富意义、影响深广的论战。
  1906年3月,梁启超以饮冰室笔名在《新民丛报》发表《开明专制论》,极言社会革命之可怖,认为“若乃欲以野蛮之力杀四万万人之半,夺其田而有之,则靡特人道不应有此豺性,即社会主义之先辈,亦不闻有此学说”。他攻击孙中山同盟会是“博一般下等社会之同情,冀赌徒、光棍、大盗、小偷、乞丐、流氓、狱囚之悉为我用,惧赤眉、黄巾之不滋漫,而复从而煽之”,必使国家“亿劫不可复”。他还表示“虽以匕首椹吾胸,吾犹必大声疾呼曰:敢有言以社会革命(即土地国有制)与他种革命同时并行者,其人即黄帝之逆子,中国之罪人也,虽与四万万人共诛之可也。”
  梁启超的这篇《开明专制论》对孙中山同盟会的攻击,挑起了《民报》与《新民丛报》之间的这场论战。这场论战既是革命与保皇的论战,又是社会革命即社会主义论战,胡汉民则是这场论战同盟会《民报》一方的主将。
  1906年6月,胡汉民在《民报》第5期发表《斥新民丛报之谬妄》一文,他猛烈抨击了梁启超非难社会革命的言论。
  一是梁启超“所谓民生主义者,摭拾布鲁仙士门麦喀等架空理想之唾余,欲夺富人所有以均诸贫民”。其所说布鲁仙士门麦喀,即是今译蒲鲁东、圣西门、马克思。他直认民生主义者是摭拾蒲鲁东、圣西门、马克思的唾余,又认蒲鲁东、圣西门、马克思为空想,是欲夺富人所有以均诸贫民云云,这自然既是附会,又是不懂社会主义特别是马克思科学社会主义为何物,所以胡汉民直截了当地指出:“夫梁氏于民生主义无所知,以为架空理想,不能实现,本不足怪。但谓夺富人之所有,夺之一字,谁告汝者……均富之方法至多民生主义学者所主,不胜缕举。梁氏不解所谓,则不知盖阙可耳,而遂谬作是语,是决为无理谩骂不得自解也。”
  二是梁启超所谓“夫以欧美贫富极悬绝之社会,故此主义常足以煽下流”。胡汉民认为这是梁启超不知民生主义为何物,而尽以轻薄之词抹杀之矣。因此他又指出:“民生主义者,先觉之士见乎经济阶级之为梗于社会,而讲救济之方法,欲实现其平等博爱之思想者也。”而梁启超所谓足以煽下流云云,不过是“信口开河,狂燥不止,不仁不智”。
  最后,胡汉民一针见血地指出:梁启超既不能在理论求胜,也无一定政见,其内心隐处则是“徒怯乎民族主义之日盛,而使彼保皇党人无立足之余地,故强起而争之”。
  1907年3月,胡汉民在《民报》第12期又以“民意”笔名发表的《告非难民生主义者(驳第十四号)》一篇最终迫使《新民丛报》停刊的长文。这既是《民报》阐述民生主义最重要的著作,也是中国最早一篇社会主义论战檄文。
  在这篇长文中,胡汉民明确指出,梁启超关于社会主义和社会革命问题之谬误的“总根本”在“不识经济学与社会主义为何物”,在经济观念上存在着八大谬误:一是“以土地为末,以资本为本”;二是“以生产为难,以分配为易”;三是“以牺牲他部人而奖励资本家为政策”;四是“以排斥外资为政策”;五是“不知物价之由来”;六是“不知物价贵贱之真相”;七是“不知地租与地税之分别”;八是“不知个人的经济与社会的经济之分别”。
  梁启超“自相挑战,亦缘之而起”。
  胡汉民集中批驳了梁启超反社会革命之言论,阐述了同盟会行社会革命之论据。
  首先是所谓中国不必行社会革命论。梁启超认为,欧洲之社会革命论是“经由现今经济社会组织不完善而来”;而中国自秦汉以来无贵族垄断土地,无长子继承权,亦无贵族与教会代收赋税之富,其现今之经济社会之组织“优于”欧洲,只要“稍加补苴之力,使循轨道以进化,而危险之革命手段非适所用”。胡汉民反驳说,梁启超以欧洲经济社会史为唯一之论据而不敢道及美国经济社会史只字。美国以新立之国,其初亦无贵族制度,亦无长子继承权,亦无贵族与教会代收赋税、压制苛盈俊齐氓之蔽,但社会问题更形严重,今之言社会主义“急于欧也”。因此,要使中国经济现象“不至陷于欧美今日之穷境”,必行社会革命。就是说,通过社会革命,先解决土地国有问题,使其不得入于少数人之手。“此所谓先患而预防也”。
  其次是中国不可行社会革命论。梁启超认为,中国不可行社会革命是因为要保护资本以与外国资本竞争,防止外国资本的侵入。这就是说:“中国今日经济界之前途,当以奖励资本家为第一义,而以保护劳动者为第二义。”胡汉民反驳说,中国近百年来的“穷蹙之象”是因为“生齿日繁,而经济界生产分配之方法,不见其改良进步;并不是由于外资的输入”。日本自与外国通商及改变生产方法以来,其经济界之活气,还逐步增加,并以一后起小国与欧美进行国际竞争。这就是说,“梁氏抵排外资之政策,求之各国,无其类别”。中国土地归于国有,也就是全国大资本归于国有;唯有国家为大地主、大资本家,才足以造福于全体国民。并且中国具有经营大事业之能力,“则外资输入有利无损”,即可补本国资本之不足而谋产业之发达。由此,中国可行社会革命。
  最后是中国不能行社会革命论。梁启超认为,解决土地国有问题并不能解决整个社会问题,彻底的社会革命是举一切生产机关国有,这在欧美百年之后“犹未必能行之,而现在之中国,更无论也”。由此,中国只能行社会改良,而不能行社会革命。胡汉民反驳说,欧美社会问题是“积重难返”,中国则是“消患未然”。其处势既异,欧美之不能者,“固不害为我国所能也”。他反诘梁启超:所谓“圆满之社会革命”究竟是何种程度?有没有以条件之多少为“圆满”与否之方程式?是不是以绝对者为“圆满”,相对者为不“圆满”?他指出:“社会主义亦止言资本之大部分归国有,不能谓一分资本归国有。”他强调指出: “今之最能以《资本论》警动一世者,莫如马尔克及因格尔士(引按:马克思、恩格斯最早中译名之一)。二氏不惟认许自由资本之私有,即农夫及手工业者之资本私有,亦认许之。”这就是说,社会革命只是实行土地和大资本国有,小企业小资本仍听由自由竞争;并且“均富”也不是平分财产,而是人民机会均等,依其才能而定酬劳。”
  革命派与改良派这场关于社会革命的论战,在当时无疑从属于资产阶级革命范畴;但是却又发生于马克思主义已开始在中国的初步介绍过程中。论战双方虽然对于马克思主义还没有完全真切的了解,中国社会也还不具备马克思主义生长的土壤和条件;但是,它却显然是中国人最初涉及马克思主义社会革命的一场思想论战。另一方面,在论战中,胡汉民对于梁启超的批驳,在论理上又是颇有深度的。他不仅广涉欧美日本社会经济发展的事实,而且能初步运用马克思学说析难。从他在这里的立论观点和论辩方法,我们已经可以看到马克思主义对他的最初影响。进一步说,胡汉民与梁启超这场社会革命论战,实际上是中国第一场社会主义论战,它是民国初年煮尘即王辎尘与杜亚泉、钱智修之间社会主义论战和五四时期社会主义论战之先声。
  二
  1912年2月底3月初,中国出现了组党热潮,在涌现出来的许多政治团体也就是政党中,以立宪派人士为主体,吸收部分旧官僚和从革命派中分离出来的革命党人所组成的政团,它们的基本立场是拥袁反孙,对同盟会十分不利。袁世凯取得临时大总统,同盟会又成为在野党。这时,孙中山、黄兴等才深感十分必要加强同盟会的组织建设,使它成为全国性的大党。于是他们指定居正等人负责同盟会改组的筹备工作。
  3月3日,同盟会在南京三牌楼第一舞台召开本部全体大会,四五千人到会,选举孙中山为总理,黄兴、黎元洪为协理,并选举胡汉民、汪精卫、张继、宋教仁等人为干事,宣布同盟会正式改组为公开的政党。同盟会改组后的宗旨是“巩固中华民国,实行民生主义”。同盟会改组为公开政党后,在组织上得到迅速发展。但是,在思想认识上,仍然存在着严重分歧意见,会员既有激进派,又有稳健派。这两派各自利用自己掌握的报纸,进行公开激烈的论战。这就正如胡汉民所说,同盟会是以知识分子为主体加上流氓无产阶级与华侨之小资产阶级、工人阶级构成并集合于知识分子旗帜之下的革命政党。其广大党员既不觉悟革命不彻底之必无所得,又由其小资产阶级之阶级性决定,一旦稍免于压迫之形式,即具有离开革命之倾向。再加上同盟会组织的不完善,党于党员,不能收以臂使指之效,亦不能深入群众而领导之。所以一旦革命形势发生变化,同盟会的种种弱点也就不能不表现出来。
  1912年8月,宋教仁等人促成统一共和党、国民共进会、共和协进会、国民公党与中国同盟会合并,在北京成立国民党。孙中山应邀出席成立大会,发表演说。孙中山以最大多数票当选为国民党理事长,黄兴、宋教仁、王宠惠等为理事,胡汉民等29人为参议。在中华民国成立后,国民也就是人民,因此国民党的字面意义也就是人民党。
  有鉴于袁世凯的种种倒行逆施,孙中山决定再次东渡日本,重聚力量,再举革命!他考虑,原国民党人“谈及将来事业,意见分歧。或缄口不谈革命,或期革命以十年。种种灰心,互相诟谇”。为改变国民党的这种状况,这一次,他要组织革命中坚分子将革命进行到底。于是1913年9月,孙中山决定筹组中华革命党,自任中华革命党总理。中华革命党党章共39条,其中最关重要的是“(一)本党以实行民权、民生两主义为宗旨。(二)本党以扫除专制政治、建设完全民国为目的”。它规定,宪法颁布以后,国民一律平等;并实行五权宪法和四院制即立法院、司法院、监督院、考试院等。
  1919年五四运动期间,胡汉民高度评价新文化启蒙中包括马克思主义在内的新思潮,认为它“可以说在中国历史上开个新纪元”。而中国之所以出现这种新思潮,“其中重要的原因,是在生活矛盾上。生活上常常在那里发现矛盾,就给社会上所有的人一个大打击。那些比较明白的人,因打击而发生感触,就想去解剖那些切近人生的疑问题”。虽然那些切近人生的疑问题并未解剖清楚,但是黑暗的现象却被显露出来,于是出现新思潮运动。日本思潮很发达,最大的原因也是生活不安。因此他提出,现在社会生活上的矛盾,我们应该去研究。
  同年8月,孙中山还在上海创刊国民党的理论刊物《建设》杂志,并由胡汉民任总编辑。孙中山在《发刊词》中规定《建设》杂志之宗旨与目标是“以鼓吹建设之思潮,展明建设之原理,冀广吾党建设之主义成为国民之常识,使人人知道建设为今日之需要,使人人知建设为易行之事务。由是万众一心以赴之,而建设一世界最富强最快乐之国家,为国所有、为民所治、为民所享者”。胡汉民在《建设》杂志尤其发表其撰写的《唯物史观批评之批评》、《中国哲学史之唯物的研究》、《从经济的基础观察家族制度》、《考茨基底伦理观与罗列亚底伦理观》、《阶级与道德学说》、《孟子与社会主义》等多篇在当时理论水平最高、影响很大的传播马克思主义的长文,从而使他成为五四马克思主义传播的突出代表。瞿秋白20年代甚至称他是“中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者”。后来的事实表明他当然不是马克思主义者,甚至还反对马克思主义特别是斯大林主义关于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与实践,然而实际上却为唯物史观在中国的启蒙传播作出了重要的学理贡献。
  这一时期,1909年入同盟会、时任援闽粤军总司令的陈炯明(1878-1933)驻漳州期间,还大讲社会主义,建设闽南护法区,赢得了“模范小中国”的美誉。戴季陶也撰述了《从经济上观察中国底乱源》等传播唯物史观的文章,并且参加了中国共产党的筹建活动。
  三
  1922年7月26日,苏俄政府任命人民外交委员会副委员长越飞担任派往中国的特命全权大使。1923年1月l?日,越飞从北京到上海。他在同孙中山交换意见后,于26日发表《孙文越飞联合宣言》。虽然,“孙逸仙博士以为共产组织,甚至苏维埃制度,事实均不能引用于中国”,但却使国民党以俄为师,走上了联俄、联共的道路。
  1923年10月,孙中山接受俄国政府外交代表加拉罕的直接推荐,委任负有重要使命鲍罗廷为国民党顾问。
  1924年1月20日,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高等师范学校召开。孙中山指定胡汉民和汪精卫、林森、谢持、李大钊五人为主席团主席,在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孙中山提出《纪律问题》案,并由大会通过。胡汉民向大会说明此案原由时提出国民党之民主集权制度:“大会以为国民党之组织原则,当为民主主义的集权制度,每一党员既有应享之权利,亦有应尽之义务。自此,国民党冠以“中国”二字,成为中国国民党。
  中国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宣言也是由共产党人、中国国民党顾问鲍罗廷和瞿秋白以及孙中山助手胡汉民、汪精卫草拟的。它再一次宣布:中国国民党之主义即孙先生所提倡之三民主义是已。它解释说:中国国民党之民族主义,有两方面之意义:一则中国民族自求解放;二则中国境内各民族一律平等。中国国民党之民权主义,则于间接民权之外,复行直接民权,即为国民者不但有选举权,且兼有创制、复决、罢官诸权也。近世各国所谓民权制度,往往为资产阶级所专有,适成为压迫平民之工具。若中国国民党之民权主义,则为一般平民所共有,非少数者所得而私也。中国国民党之民生主义,其最要之原则不外二者:一曰平均地权;二曰节制资本。盖酿成经济组织之不平均者,莫大于土地权之为少数人所操纵。故当由国家规定土地法、土地使用法、土地征收法及地价税法。私人所有土地,由地主估价呈报政府,国家就价征税,并于必要时依报价收买之,此则平均地权之要旨也。凡本国人及外国人之企业,或有独占的性质,或规模过大为私人之力所不能办者,如银行、铁道、航路之属,由国家经营管理之,使私有资本制度不能操纵国民之生计,此则节制资本之要旨也。举此二者,则民生主义之进行,可期得良好之基础。它还宣布了中国国民党之政纲,提出了其对内、对外政策”,并宣告,它所提出的这些对外、对内政策,“皆吾人所认为党纲之最小限度,目前救济中国之第一步方法”。
  十分清楚,这个由国民党人和共产党人共同起草的中国国民党宣言所表述之核心内容是民族独立、民族平等之民族主义,一般平民所共有的直接民权即民主之民权主义,平均地权、节制资本之民生主义,加上联共、联俄(国民党说的是容共、容俄)和扶助农工,不管是用共产党人所讲的新三民主义,还是中国国民党人一以贯之的三民主义,都属于社会民主主义。
  四
  中国国民党之社会民主党性质尤其体现其在台湾的实践,这就是实践其均富和民主的社会民主主义政策。
  中国国民党在大陆的失败,使蒋介石一班国民党人不能不反省。他们总体上认为,中国国民党不是被中国共产党打败的,而是被国民党自己打败的。于是,他们进行了一场类似中国共产党延安整风式的中国国民党改造、重整运动,促使以蒋经国为代表的国民党少壮派的擢升政坛,促进三民主义在台湾的付诸实施,包括用国家赎金的方式把地主的土地免费分给无地或地少的农民,成功地进行了土地改革,既实现了耕者有其田的民生纲领,又没有破坏生产力,而使地主所得赎金投资工商业。中国国民党在台湾还实行节制资本的既定方针,着力发展中小企业,注意防止贫富悬殊;注意劳动保护和医疗、救济等社会福利事业。
  中国国民党的社会民主党性质尤其表现在蒋经国主政时期。
  蒋经国青年时期就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他的同学中有邓小平等著名共产党人,他本人也参加了联共(布)而成为共产党员。他在苏联的一家工厂工作,并在苏联娶妻生子,直到1937年国共重新合作才回国。经过乃父蒋介石亲自安排的一段“闭门思过”之后,他出任江西赣南专员。他显然是以共产党的经验治理赣南,严厉打击社会犯罪,认真整治社会秩序,加上他本人的克勤克俭之平民专员作风,终于把一个烂摊子的赣南治理得“道不拾遗,夜不闭户”,被当时国民政府誉为模范专区。
  蒋经国在台湾擢升政坛后,特别是在他接掌台湾的最高权力后,全心全力推动了以交通、能源为中心的经济建设,推动科学园区的建立,为台湾创造了经济奇迹。在经济发展之后,又大刀阔斧地推行政治改革,开放党禁、报禁,进一步推动了政治民主化。所谓政治民主化,包括排除所谓威权的政治,奠定了一个政党之间,政党互动的一个模式。蒋经国还是深得台湾人民认同的平民领导人。他轻车简从,常常去农村度周末,与农民话家常,肚子饿了,就在路边小店自己解决。蒋经国这些可圈可点的政绩,便成为台湾经济起飞、政治民主化的基本经验,实际上也就是中国国民党之社会民主主义政策的全面实施。
  2000年“大选”,虽然使百年老党中国国民党失去政权而成为在野党;但是,其所建立的政治民主化的机制还在。今日,中国国民党正在为重新执政而努力,其理念也仍然是体现其社会民主义政策的均富和民主。
  (作者单位:华中科技大学、怀化学院)

《现代台湾研究》200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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