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9/2026
農地回填廢棄爐碴
各地縣市政府
環保局似乎停擺
人民往往是
小蝦米對抗大鯨魚
這些應該有檢舉獎金
隨著時間起訴成功
延伸思考:
全民應該給付環保基金面對農地遭回填廢棄爐碴等長年未解的環境沉痾,地方環保局的消極作為常讓公權力形同虛設。在「小蝦米對抗大鯨魚」的艱辛過程中,檢舉民眾扮演了關鍵的監督角色。
我們主張,針對環保機關怠惰稽查、最終賴民眾舉報才得以搬上檯面並成功起訴的案件,政府應落實獎懲機制。由「環保基金」撥款獎勵檢举者,將政府怠惰失職所省下的稽查成本與後續追繳的違法所得,轉化為給予公民監督的實質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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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這件事情,如果哪一天媽媽走了,你們要堅強。」
躺在醫院裡的鄭妙珍,把大女兒叫到床邊,忍著胸口的疼痛說出這句話。
幾個小時前,她才在自家附近的芭蕉園遭人拳打腳踢。後腦受到重擊,至少三根肋骨骨折,全身多處瘀傷。
她受傷的原因,只是拿著相機,拍下農地裡流出的異常汙水。
那是2014年9月25日清晨。
鄭妙珍像往常一樣,到高雄旗山大林裡的爐碴回填區巡查。一名業者員工看見她拍照,上前拿手機對著她拍,雙方發生口角。接著,一拳打向她的後腦,更多拳腳落在胸口。
她被打倒在芭蕉園裡,一邊護著相機,一邊大聲呼救。
好不容易逃到大馬路,她遇見提早結束農事的丈夫。丈夫看到她滿身是傷,當場嚇住,趕緊將她送醫。
這並不是第一次有人要她閉嘴。
此前,她已多次收到警告,有人放話要「給她好看」,甚至威脅要打斷她的腿。村裡也有人勸她別再查了,因為大家都知道,廢棄物清運牽涉龐大利益,住在農村的人有親戚、有鄰居、有生意往來,誰也不想惹上麻煩。
可是鄭妙珍的家,距離那片回填區只有一百多公尺。
她可以不拍照,卻不可能不經過;可以不出聲,卻無法阻止家人每天用這裡的水洗菜、煮飯、洗澡。
她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躲。
鄭妙珍原本不是環保人士,也不懂地下水監測、廢棄物清理法或轉爐石的再利用規範。
她出生於高雄阿蓮,父母經營一家小雜貨店。結婚後,她跟著丈夫搬到旗山大林裡,才慢慢接觸農事。多年來,她真正熟悉的工作,是在幼稚園裡照顧孩子。
如果不是2013年突然出現的那些大卡車,她的人生大概不會走進法院、政府機關與一次又一次的抗議現場。
那年,一輛又一輛卡車開進村裡,把大量不明物質倒進農地上的深坑。
鄭妙珍起初只是覺得奇怪:從小港工業區運來的東西,為什麼可以填進旗山的農地?
沒過多久,村裡的水開始變了。
圳溝流出帶著刺鼻氣味的乳白色水,有時呈現藍色,有時又變成紅色。原本有魚、有青蛙的生態池漸漸安靜,雨後本該爬滿田邊的蝸牛,卻一隻隻死在溝裡。
有些積水經檢測後,酸鹼值高達pH 12,已達強鹼程度。
更讓居民害怕的是,大林裡許多家庭沒有接自來水。洗菜、洗米、洗衣、洗澡,甚至日常飲用,長年依靠的都是地下水。
鄭妙珍去找裡長,得到的回答是業者「合法回填」,沒有辦法處理。
她不懂官員口中的合法,只知道這條溝以前不會流出牛奶顏色的水,附近的作物也不會無故枯死。
既然沒有人願意查,她便自己拿起相機。
清晨趁工人還沒上班,她先到現場拍照,再趕去幼稚園;下班後,她又匆匆回到村裡,檢視當天有沒有新的卡車、哪一段溝渠變色、哪裡又有汙水溢位。
日期、地點、水色、氣味,她一項項記錄。
事情愈查愈大。
後來的調查顯示,這片約五至七公頃的農地,被回填了將近一百萬公噸來自中鋼煉鋼過程的轉爐石,地下最深達二十多公尺。居民與環保團體還質疑,坑裡混入了數量不明的其他廢棄物。
每天都有照片要整理、電話要聯絡、陳情要處理,還得出席記者會與現場會勘。鄭妙珍再也無法一邊上班、一邊追查。
最後,她辭掉幼稚園的工作。
從那天開始,她跟著丈夫下田種香蕉和瓜果,靠農作維持一家生活。農事告一段落,別人回家洗澡、休息,她卻摘下斗笠,把鋤頭換成沾著泥土的相機,沿著爐碴田的圍牆繼續巡查。
她也成立自救會,擔任會長。
只是站出來的代價,比她原先想像的更重。
有人覺得她多管閒事,有人怕受到牽連,原本一起抗議的居民也慢慢退到後面。婆家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非得和業者、政府對抗,把原本平靜的日子弄得雞犬不寧。
家庭衝突最嚴重時,原本相鄰的兩棟房子之間,通道被人用水泥封住。從前共用的廚房不能再進去,鄭妙珍一家只好在屋外重新搭起爐灶。
她想保護自己的家,卻先在家族裡成了不被諒解的人。
後來,拳頭真的打到她身上。
病床上的鄭妙珍會對女兒交代後事,證明她並非不知道害怕。她知道自己可能再被攻擊,也知道下一次未必還能逃到大馬路。
可當有人問她,是否曾想過退出,她立刻回答:
「我沒有!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要退縮!」
養傷後,她又回到爐碴田旁。
每天清晨五點半,她騎著一輛會嘎啦作響的舊腳踏車去香蕉園。田裡工作結束後,她照樣拿起相機巡查。
丈夫和孩子後來也成了她的眼線。只要看見回填區有人進出,立刻打電話向她回報。她一句句確認現場情況,安排誰去檢視、誰留下記錄,說話像在指揮作戰,還因此被笑稱是村裡的「總司令」。
但回到家,她仍然是一個要替全家煮晚餐的媽媽。
只要連續下雨,地下水摸起來變得澀澀的,她就先用地下水洗菜、洗鍋,再拿另外買來的水重新沖洗一次。
她不知道這樣做究竟夠不夠,只知道孩子要吃飯,一家人也無處可搬。
2015年,監察院調查後糾正高雄市政府,認為市府僅裁罰,卻沒有監督業者移除,處理有所疏失。
居民接著走進行政法院,控告高雄市政府怠於執行職責。
一群平時拿鋤頭、種香蕉的農民,開始學著理解判決、法條與政府公文。鄭妙珍也從一名幼稚園老師,變成站在法庭外要求政府負責的人。
2017年,高雄高等行政法院終於認定,錯置在農地裡的轉爐石屬於事業廢棄物,高雄市政府有責任依法要求相關業者清除。
居民告贏了。
可是法官宣判完,埋在田裡的近百萬公噸爐碴並沒有跟著消失。
從案件曝光到法院認定,花了四年;從法院判決到真正啟動大規模清除,又拖了數年。
最初的清理計畫承諾三年完成,實際執行卻一再落後。清理單位更換、計畫廢止又重提,工期數度展延,居民每一次聽見「終於要清了」,很快又得面對新的延誤。
截至2025年9月,高雄市環保局表示,現場已清出約77.8萬公噸,並承諾在2026年底全部清除。
鄭妙珍仍不敢相信事情快結束了。
市府以約99.8萬公噸作為清運總量,居民與民間團體卻質疑,當年的農地被挖到二十多公尺深,坑裡除了轉爐石,還有數量不明的其他廢棄物;工程開挖多年,多數區域僅到八至十公尺,實際埋藏量可能遠高於官方估算。
如果連總量都沒有算清楚,又如何確定已經清乾淨?
所以,這還不是一個可以寫下「她成功守住家園」的故事。
2013年至今,鄭妙珍追了十三年。
她失去一份穩定工作,與親人決裂,被人威脅,也曾被打到躺在醫院裡。她好不容易讓法院承認,農地裡埋的是必須清除的廢棄物;接下來又得守著現場,計算一車車究竟載走多少,政府的承諾是否真的兌現。
十三年前,她躺在病床上告訴女兒,如果媽媽哪一天走了,妳們要堅強。
十三年後,她仍然每天騎著那輛舊腳踏車,在香蕉園和爐碴田之間來回。
她沒有離開。
被埋進農地的東西,卻還沒有全部離開。
鄭妙珍至今仍在等待一件本來不該由她犧牲工作、家庭與安全來完成的事——把那些不該進入農地的廢棄物,一公噸不漏地挖出去,讓一家人重新相信,從自家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可以放心拿來煮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