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7/2026
《還有人,守著八斗子的海》漁業文化人物誌⑥
許神着:在機艙裡守著漁船的人
如果說船長站在甲板上帶領一艘船航向漁場,那麼輪機長,就是待在船艙最深處,默默讓整艘船能夠平安出海、順利回港的人。
大部分的人記得的是漁民拉網的身影,很少有人知道,在甲板底下那個又熱又吵的機艙裡,也有人守著整艘船的生命。
今年六十三歲的許神著,就是這樣的人。
他不是八斗子出生。
他的故鄉,在澎湖將軍。
但人生最重要的三十八年,都留在了八斗子。
第一次見到許神著,很難把他和「輪機長」這三個字聯想在一起。
他話不多,回答問題總是很簡單。
許多事情,在他眼裡都只是「做久了、習慣了」。
但也正因為這樣,更能感受到老一輩漁人的性格。他們很少把辛苦掛在嘴邊,所有的故事,都留在歲月裡。
許神著出生在澎湖將軍。
小時候跟著家人搬到台中,因為父親在那裡經營拖網漁船。
對他來說,漁業不是一份工作,而是生活。
國中畢業後,他就開始跑遠洋漁船,一直到當兵。
問他為什麼會選擇跑船,他笑著說:「澎湖小漁村,大部分的人都跑船。」
沒有什麼偉大的夢想,也不是刻意選擇。
只是那個年代,大海就是年輕人的路。
退伍後,父親已經來到八斗子工作。
民國七十七年,他也跟著來到這座漁港。
一待,就是三十八年。
問他第一次來八斗子的印象,他想了很久,笑著搖搖頭。
「太久了,忘記了。」
真正留下來的原因,也沒有太多戲劇性。
一開始是因為父親在這裡。
後來,是朋友都在這裡。
久而久之,八斗子就變成了他的家。
「這裡像什麼?」
他沒有思考太久。
「像窩。」
一個字,卻很有力量。
不是故鄉,卻是安身立命的地方。
不是出生的地方,卻成了人生停靠最久的港口。
在漁船上,許神著擔任的是輪機長。
很多人知道船長,卻不知道輪機長的重要。
一艘漁船能不能出港,能不能平安回來,輪機長肩上的責任一點也不比船長少。
他的工作,是負責船上所有的機具。
出港前,要加油、換油、保養。
確認每一部引擎、每一台設備都能正常運作,讓漁船隨時保持可以出海的狀態。
真正出海後,白天睡覺,晚上作業。
而輪機長最怕的,就是機器故障。
因為海上沒有修車廠,也沒有拖吊車。
只要引擎出了問題,就得在船上自己修。
修得好,就能繼續工作。
修不好,只能提前返港。
「聽引擎聲就知道哪裡壞掉嗎?」
他點點頭。
「對。」
那是一種做了幾十年才累積出的經驗。
很多問題,不用拆開,不用檢查,只要耳朵一聽,就知道毛病在哪裡。
每當成功把故障修好,他才露出難得的笑容。
「有成就感。」
短短四個字,說的是一個輪機長最大的驕傲。
但許神著在船上的工作,其實不只如此。
除了照顧整艘船的機械設備,他也是船上漁獲品質最後一道把關的人。
每一次作業結束,小卷完成分級、裝盒後,在封箱之前,都一定要經過他的檢查。
重量夠不夠、大小是否一致、外觀漂不漂亮、規格有沒有落差,他都會一盒一盒仔細確認。
太輕的不行。
大小差太多的不行。
太少的、品相不好,也不能過關。
他認為,既然要賣,就要讓客人收到最好的品質。
也因為這樣,這艘船出去的小卷,在魚市場一直有著「品質穩定」的好口碑。
很多人知道這艘船的小卷特別漂亮,卻不知道,每一盒送到市場的小卷,背後都經過他近乎嚴格的檢查。
或許,在他眼裡,這只是工作。
但正是這份一絲不苟的態度,讓一艘船的信用,靠著一盒又一盒的小卷,慢慢累積了三十多年。
只是這份工作,也比一般人想像得更加辛苦。
機艙裡沒有海風。
只有高溫。
只有引擎轟隆隆不停運轉的聲音。
夏天熱得像烤箱。
吵到連外面的聲音都聽不見。
但他只是淡淡地說:「很熱、很吵。」
沒有抱怨。
因為早就習慣了。
真正讓他害怕的,不是熱,而是海。
他說,有一次海象不好,浪非常大。
作業時,漁網卡住了。
如果不處理,整艘船都無法繼續作業。
最後,只能有人在沒有氧氣筒的情況下潛下海,把卡住的漁網解開。
浪一波一波打過來。
那種危險,到現在想起來還是會怕。
所以每次只要知道有颱風,他們一定立刻返港。
因為在海上,再好的技術,也不能跟大自然硬拚。
許神著來到八斗子的年代,正好是漁業最興盛的時候。
他回憶,當時港裡以拖網船最多,棒受網其次,一支釣和扒網都還很少。
最熱鬧的時候,港內大約有兩百艘漁船。
來自不同地方的人聚集在八斗子。
有人來自澎湖。
有人來自台灣各地。
船上的船員,大多是大陸船員。
大家一起討生活,一起靠海吃飯。
那時候,只要漁獲好,一次就能捕到三萬多台斤。
豐收回港時,每個人的心情都一樣。
「超級開心。」
因為魚抓得多,就代表一家人的生活有了著落。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許神著說,以前魚很多、價格便宜。
現在價格雖然變好了,漁獲卻少了很多。
船還是那些船。
設備越來越進步。
可是海裡的魚,回不來了。
年輕人也越來越少。
他認為,現在的年輕人不是不願意工作,而是怕辛苦。
出海時間長,生活作息顛倒,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
而真正讓他最捨不得的,其實不是產業。
而是人。
「朋友慢慢不在這了。」
有人退休了。
有人離開了。
也有人,再也沒有從海上回來。
這句話,讓人沉默了很久。
海,養活了很多人。
也帶走了一些人。
問他,如果人生重新來一次,還會選擇上船嗎?
他沒有猶豫。
「會。」
因為跑船不是被逼的。
是興趣。
也是他最熟悉的人生。
訪談最後,我問他,八斗子的漁業還有機會嗎?
他沒有悲觀。
只回答了一個字。
「有。」
沒有長篇大論。
沒有理由分析。
就是一句簡單的相信。
或許,正是因為像許神著這樣的人,八斗子的漁業才一直沒有真正熄火。
這個系列一路走來,我們訪問了補網的阿嬤、堅持船邊加工的漁民、凌晨市場的魚販、採石花菜的青年、把漁船留在模型裡的職人,以及守著機艙的輪機長。
他們的工作不同。
角色不同。
年紀不同。
但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都把人生最好的歲月,留給了這片海。
或許,真正值得被記住的,不只是滿載而歸的漁獲。
還有那些始終把每一件事做到最好的人。
有人守著漁網,有人守著市場,有人守著記憶,也有人守著一盒盒即將送上餐桌的小卷品質。
正因為有他們,八斗子的漁業文化,才不只是過去,而是直到今天,依然活在每一天的港口日常裡。
《還有人,守著八斗子的海》漁業文化人物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