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6/2026
【香港自由六月:612行動——恆裏如已,礪行如始|華人民主書協會發言稿】
大家好,我是蔡智豪,今天代表華人民主書院協會來到這裡。
華人民主書院協會是一個長期推動民主教育、公民參與與人權倡議的民主組織。書院於 2011 年由香港、中國以及台灣等地關心民主的人士共同創辦,最初在香港成立,也在台北宣告成立,希望透過教育、倡議和跨地連結,讓不同地方追求自由與民主的人可以彼此支持。
然而,在《港區國安法》實施後,香港的政治環境急速惡化,公民社會空間被大幅壓縮。書院也在國安法壓力與香港局勢變化下,停止在香港運作,轉而在台灣以「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的形式延續使命,繼續推動民主、人權、公民教育、記憶保存和國際倡議。
這段歷史提醒我們,書院不是憑空出現的台灣團體,而是一個源自香港、因威權打壓而在台灣延續使命的民主組織。
而我自己,也是一個來自香港的流亡抗爭者。
2019 年,我曾經在香港走上街頭,親身經歷警察暴力、催淚瓦斯和政治鎮壓。後來我被迫離開香港,流亡到台灣,在這裡重新生活,也在這裡繼續投入民主與人權工作。對我來說,台灣不只是我重新扎根的地方,也是我仍然可以自由說香港、說六四、說真相,並且繼續行動的地方。
所以今天站在這裡,我的兩個身份其實是連在一起的。
我不是只以一個流亡香港人的身份發言,也代表一個同樣源自香港、因威權打壓而被迫轉移,最後在台灣延續使命的民主組織。
從一個人的流亡,到一個組織的遷移,我們共同見證的是:威權可以迫使人離開香港,迫使組織離開香港,卻不能迫使我們放棄香港。
今年是 2026 年,距離 2019 年已經七年了。
七年前的這個時間,我不是站在一個廣場上發言,而是剛剛從街頭回到家。那時候,我身上才剛經歷過警棍的毆打,吸滿了催淚瓦斯,身上也被噴過胡椒噴霧。回到家之後,我和現場分散的朋友重新會合,一邊確認彼此有沒有受傷,一邊清洗身上的化學刺激物殘留。
那一晚我很清楚感受到:威權暴力不是新聞畫面,而是真的會落在每一個普通人身上。
七年過去,很多人的生活都已經改變。有人離開香港,有人留在香港,有人坐牢,有人流亡,有人重新開始,也有人慢慢不再談政治。
所以今天站在這裡,我想問一個問題:七年過去了,我們為什麼還要站出來?
是不是因為我們放不下過去?是不是因為我們還停在 2019?是不是因為我們只是想懷念以前的香港?
我覺得不是。
我們今天還要站出來,是因為香港的故事根本還沒有結束。
很多人看到現在的香港,可能會覺得街上很平靜,沒有大型示威,商場也很熱鬧,政府也一直說香港已經「由亂到治」。
但作為香港人,我想很清楚地說:香港不是平靜,是被迫沉默。
而且這種沉默,不是停留在 2020 年《港區國安法》,也不是停留在 2024 年 23 條。
就在幾天前,2026 年 6 月 9 日,香港政府又通過新的國安附屬法例,而且即日刊憲、即日生效。
這代表香港的政治壓迫不是過去式,而是現在進行式。香港的國安框架不是停止,而是一層一層加碼。
這個規定最令人擔心的地方,是往後一宗刑事案件,只要行政長官發出證明書,認定當中的行為涉及國家安全,這宗案件就可能被納入國安案件程序。
政府當然會說,這不是新增罪行,不是新增權力,只是讓程序更清楚。但對我們來說,這正正代表香港正在走向更深一層的「泛國安化」。
今年,我們也看到黎智英被判 20 年。47 人案的上訴被駁回,很多民主派人士仍然在牢裡。很多香港人仍然因為說話、出版、參與政治、保存記憶,而承受沉重代價。
所以七年後,我們為什麼還要站出來?
因為有人已經不能站出來。
因為有人正在牢裡。
因為有人留在香港,已經不能自由說話。
也因為如果我們在自由的地方都選擇沉默,那香港真正會被消失的,就不只是街上的標語,而是一整代人追求自由的歷史。
對華人民主書院協會來說,記憶不是懷舊,而是民主社會的防線。
我們紀念六四,不是因為我們只活在 1989。
我們記得香港,不是因為我們只活在 2019。
而是因為我們知道,威權最想做的,就是讓人覺得記憶沒有用,讓人覺得反抗沒有用,讓人覺得真相慢慢被改寫也沒有關係。
但我們不能接受這件事。
一個社會如果連記憶都不能保存,連真相都不能討論,連悼念都要害怕,那就不是恢復秩序,那是自由被拿走。
我也想在這裡提醒台灣朋友:香港不是台灣的遠方故事,而是自由社會最接近的警訊。
香港曾經也是很多人以為很自由、很國際化、很安全的地方。我們也曾經以為,新聞自由、司法制度、公民社會、街頭抗議,是很自然存在的事情。
但後來我們才知道,沒有任何自由是理所當然的。
威權不一定一開始就用最粗暴的方式摧毀自由。它可以先改變法律,改變選舉制度,改變媒體環境,改變教育,改變大家說話的界線。然後有一天,你會發現,原本可以講的話不能講了,原本可以悼念的人不能悼念了,原本屬於市民的城市,也慢慢只剩下一種聲音。
所以台灣今天仍然可以在自由廣場談香港、談六四、談民主、談人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這是需要被守住的自由。
同時,我也想對香港人說幾句話。
七年了,大家真的很累,我知道。
有人不想再看新聞,不想再聽到誰又被判刑,不想再痛一次,也不想一直被要求勇敢。這些我都明白。
但我們不一定每個人都要用同一種方式繼續。
有人站出來發言,是一種繼續。
有人整理文獻,是一種繼續。
有人保存照片,是一種繼續。
有人照顧同行的人,是一種繼續。
有人只是願意在心裡說一句「我沒有忘記」,那也是一種繼續。
我們可以累,可以慢慢來。
但我們不要把記憶交出去。
不要讓政權替我們定義香港是什麼。
不要讓官方敘事變成唯一的歷史。
香港人請記住,我們不是因為看見希望才堅持,而是因為我們知道,只有堅持,才有一天能夠重新看見希望。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最長、也最令人懷疑自己的時候。但正因如此,我們更要守住心裡那一點光。
那一點光,可能是記得一個名字,保存一段歷史,照顧一位同行的人;也可能是在自由的地方,繼續替不能說話的人說話。
只要那一點光還在,香港就不會只是官方敘事裡那座被消音的城市。香港仍然會是我們記憶裡、信念裡、彼此守護裡的香港。
最後,我想代表華人民主書院協會,也以我自己作為香港流亡者的身份,向台灣朋友說:請繼續記得香港,也請繼續守住台灣的自由。
我們不一定還在同一座城市,但我們仍然可以在同一段記憶裡彼此相認。
七年過去,我們仍然站出來。
不是因為我們停在過去,
而是因為我們仍然相信,香港的故事還沒有完。
願我們都能堅守信念,點起內心的光。
願我們在不同地方,仍然彼此相認,彼此扶持。
願榮光歸香港。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