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7/2026
《同学再临——艺声到台湾走了一遭》
有些人来过一次,便成了过客;有些人来过一次,却会在多年以后,再次推开同一扇门。
2023年,国立阳明交通大学研究生邱孟姗为了论文研究,远从台湾来到古晋展开田野调查。
那时,她在网络上搜寻闽剧资料,看见不少古晋艺声闽剧社的演出记录,于是主动与我们联系,相约来到会所交流。
那一年,我们给她看的,不过是一出出仍在上演的戏、一册册已经泛黄的剧本,以及一段段老人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唱腔。
我们照常排戏、说戏,像平日接待每一位来访者那样,把自己所知道的、所记得的,一点一点告诉她。
那时的我们并未想到,这些早已习以为常的人与事,有一天会被认真整理,成为一篇论文里的章节。
时间将故事缓缓拉长。转眼三年过去。2026年,孟姗同学再次来到古晋,也再次踏进艺声闽剧社的大门。
这一次,她不只是为了补充研究资料,也带来了这些年来整理的成果,与我们分享一路走来的田野心得。
论文虽然尚未完成最终定稿,但当我们看见一页页简报、一张张照片,看见会所里熟悉的人、熟悉的戏台和熟悉的场景,被郑重地整理成研究的一部分时,心里仍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三年前,她从这里带走了一些故事;三年后,她又把这些故事整理成另一种模样,带回来与我们分享。
艺声的故事,借着同学的脚步和一篇论文的文字,从古晋一隅走向台湾,走进更多认识南洋地方戏曲的视野。
几十年来,来到艺声进行学术研究的人并不多。但每一位愿意远道而来的,都怀抱着对地方戏曲最纯粹的热爱。
有人研究剧种的发展,有人记录南洋戏班的历史,也有人关心闽剧如何漂洋过海,在异乡落地、生根。
当年,闽剧随着先辈的脚步,从故乡来到南洋;多年以后,南洋闽剧的故事,又随着研究者的文字,漂洋过海,走向另一片土地。
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继续守着这一方戏台,继续排练,继续演出,在庙庆、神诞与社区活动中,把戏一出一出唱下去。
舞台不大,观众不多,但总有人会因为这一台戏,看见一段文化;也总有人会因为这一段文化,愿意停下脚步,认真聆听,细细记录。
当守戏的人遇见愿意记录的人,一段原本可能随着岁月散去的故事,便有了继续被听见、被记住的机会。
看着孟姗同学的简报,其中好几张照片,让人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照片里,我又看见了老主席。
三年前,孟姗同学初到艺声时,正是老主席亲自接待她。
那一天,他像平日说戏那样,坐在会所里那张熟悉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旧剧本。剧本的纸页早已泛黄,边角也被岁月翻得有些卷起,但他仍熟练地翻到要讲的段落。
他低头看着剧本,一句一句为她念白。
遇到不容易理解的唱词,他便停下来,用较浅白的话慢慢解释;说到戏中人物的情绪,他不只讲字面的意思,还会告诉她这一句应当如何发声,哪里要放慢,哪里要拖腔,眼神应该落在哪里,手势又应当怎样做。
有时说到兴起,他还会放下剧本,亲自比划一个身段,再轻轻唱上几句。孟姗同学就坐在一旁认真聆听,不时做着笔记。
对老主席而言,他一辈子与闽剧为伴,拿起剧本、讲解唱词、示范身段,早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只要有人愿意听,他便愿意多讲一些;只要有人想学,他便愿意再唱一段。
但对孟姗同学而言,那些一句一句的讲解、一个一个的动作,后来都成了研究中无法取代的田野记忆。
遗憾的是,老主席来不及亲眼看见今天这一份研究成果。
三年过去,门还是那一扇门,会所仍然摆着熟悉的桌椅,戏台也依然有人开口唱戏,只是当年坐在那里翻开剧本、耐心说戏的人,已经不在了。
如今,我们只能在简报里的照片中,再次看见他低头翻阅剧本的身影。
但我想,如果他仍坐在那张熟悉的塑料椅子上,看见这一页页记录着艺声的文字,看见当年听他讲戏的年轻人,三年后带着研究成果再次回来,他一定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或许,他不会说太多感性的话。
他大概只会像往常一样,先仔细看一看照片和文字,再翻开手边的剧本,补充几句还没有说完的故事。
说着说着,他也许又会轻轻打起拍子,再多念一句白,再多唱一段曲。
一位老人坐在古晋的小会所里说戏,一位年轻人从台湾远道而来听戏。三年以后,当年的讲述化成文字,昔日的身影留在照片里,又重新回到艺声。
这一来一往,从相识到聆听,从讲述到记录,最终化作一声迟来的回响。
艺声闽剧社仍守在古晋一隅。看着一场又一场神诞开锣,也看着一位又一位老演员谢幕;在送别前人的同时,也盼着有年轻人愿意走进来,接过剧本,学会下一句唱腔。
今天,我们依然为庙庆演戏,为神明与信众唱戏,也继续欢迎每一位远道而来、真正热爱戏曲的人,走进这间小小的会所,与我们谈戏、听戏、说戏。
论文能够保存一段历史,照片能够留住一个身影,但一门戏真正活着,终究还是因为台上仍有人开口,台下仍有人聆听。
一门戏,只要仍有人唱、有人听、有人愿意记下,就不算真正走远。
这一次,艺声没有启程,却因为一位同学,到台湾走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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