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8/2026
💅不必帶傘,我想去看看
—序陸之駿《江山剩此樓》
/ 溫任平
1.敍事式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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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之駿從2015年,即自覺地、努力地嘗試走出一條現代詩的路。他有很強的敍事能力,他勇於事而日常事務又那麼多而繁瑣,其實不容易熬詩,更別說酗詩了。
人格有兩面性,他的人格屬於多面性,我們都喜歡寶石,都對知識好奇。是彼此對事物的著迷,使我們能持續鑽研並且保持耐性;是彼此對未知的拓展的衝決,使我評論他的作品成為一種可能。
這30多年來,我替個集與大塊頭的詩選與散文選,寫過幾十篇長短不一的序,眉頭從未皺過。這是自1978年為《紫一思詩選》寫第一篇序文,最艱難的挑戰。
陸之駿的語言穏定而靜,這種穏定、時而押韻的文字佈展,令人聯想到大陸詩人白樺。1930年出生的白樺押韻遠較之駿頻仍,他的詩近百行,有些是朗誦詩,重音色節奏。可能因為這樣,白樺喜每行押或隔行押,享受聲音不斷迴響的美感歡愉;陸之駿不怎麼樣刻意押韻,似乎故意把這種愉悅延宕(pleasure moratorium),行與行隔得遠些,此起彼落,此響彼應。
他們兩人的詩都相當散文化,白樺的名作《情思》以韻推動,以敍事抒情,語調激動:
————-李白扔掉了官錦袍和唐明皇,
縱飲在酒旗飘荡的路上;
他把爱沉浸在酒泉和泪泉之中,
生命的最後瞬間是在水里捕捉月光……
貧困潦倒的杜子美,
卻在破碎的國土上終生栽種著希望;
在顛沛流離的人群中的嘆息和歌吟,
成為傳頌千古的絕唱。
相較之下,陸之駿的敍事是「信步而行」,韻腳信手拈來:
去看燕子
前兩天才牽著小手,送你
第一天上學;今天放學,怎麼
就故意走到咫尺外的天涯
心事重重,低頭不語
這時一陣莫名的風徐徐而來
回家巷衖向晚中蕭瑟
巨大玻璃帷幕餘暉曲折掙扎
曲徑通幽處,霓虹亮起
敘事也帶動抒情,散文的記述(記述:我家門前有兩盆花,敍述:一盆是杜鵑,另一盆是水仙)無法避免,亦無需刻意躲避。怎樣利用詩的散文性,寫出抒情佳作,艾青、白樺、管管、羅青可以為例。
敘事與抒情的辨證關係,說來話長,陳世驤論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見諸1972年台灣志文出版社印行的《陳世驤文存》。記得書出版之前,我在林海音主編的《純文學》月刊有緣先行拜讀。
讀之駿敍事,而又是散文式的敍事(交代得太清楚),時常使我感覺到我們(他與我)的異同,相異與相同都源自對詩語言的態度與要求。
這話說得含糊而抽象,要之:陸之駿的描述目標明確,不一定呈線性發展,但是在常識上都合情合理,甚至合乎邏輯順序。他把「非詩」逼成「詩」,方法是利用思維的急轉彎,把散文提升至詩境,這方面的例子,約佔了他的這部85首的詩集的四份之三。試信手拈來一首十多行的作品,詩成於2019年初:
—————他種的紫藤還沒開花/但已經蔓藤一架/緋寒櫻這時落葉殆盡/滿含苞,等待春天到來//我應該快樂的/
但快樂不起來/眼睜睜看著天色向晚/
華燈在山頂忽然初上//這裡沒有風/
是全城最隱蔽的溫暖/夜色像霧一般瀰漫/一時之間,找不到山門()
華燈初上,「一時之間,找不到山門」是一個重要的邏輯轉折(反邏輯),燈光亮摸不到門,這不就是陸之駿詩經常出來的悖論「黑夜比白天更光明」()嗎?他用矛盾情境的矛盾語勢讓散文成詩。美國耶魯大學結構主義的巨擘Cleanth Brooks 與Robert C. Warren都強調過「詩是矛盾語」,這兒再舉一例:
走過這路,才知道
這段路,不遠也不近
可能三年猛攻上不了山
可以月圓月缺就到彼岸
而矛盾語言經常是一種語言機智的體現,一個葷笑話,一個香港式爛gag 也用到語言機智。可語言機智也可以與高度嚴肅(Wit and High Seriousness)結合共生,詳讀Cleanth Brooks 的 Modern Poetry and The Tradition第二章18-38。
2.向四聖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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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駿學詩,從唐詩得到不少啓示,就我所知,他特喜歡李白、杜甫、李商隱、白居易,這四大詩人反映了唐詩律絕的四種主要風格。李白的狂放飄逸、杜甫的厚重沉鬱,李義山的隱匿書寫近乎西方的象徵主義,白居易的「歌詩合為事而作」的人文關懷,這成了陸之駿習詩的四層舖墊。
我提「重現盛唐」是回到當年那種創作日常化的熱情與習尚。之駿力攻四大名家是不偏不倚企圖找出龐德(Ezra Pound )漢語詩學的「中庸之道」。這兒的「中庸之道」並非龐德對「中」象形指事的一閃靈機,亦非世俗的鄉愿主義,而是基本上收歛,時而放逸的語言情緒控馱。用隱匿的敍事,故事的真假難辨,也可以反映政治的粗糙與詭異。之駿的人文主義與現實主義,受到白居易的啟發不少。
陸曾花了頗長的時間硏究杜甫七律《秋興》八首,我常笑言之駿的作品,是他於秋晨或傍晚的筆記。他過去常步行台北於陽明山,近兩年屐印出現在桃園中壢青埔的老街溪。地靈人傑,非但花草樹木經常為他帶路,且乎大自然的精靈也走進他的詩裡。
植物的變化,植物花草孕育隱藏的天地靈機,一般人的感受可能是「大自然最親切」。對敏感度高的人,感受可能難以名狀。像下面的詩的末節八行:
—————-我趕到時已滿地殘果/踐踏與雨水把幽徑渲染得像血跡/樹上一顆都沒有/提早結果的楊梅提早墜落//
微微的風滾動著乾透的那幾顆/彷彿盤旋著要飄起來/想像著咀嚼時那種酸酸的味道/我硬生生把想像吞了下去()
作為一個詩的讀者、作者、評鑒者,令我既吃驚又難過的是這樣的矛盾句:「提早結果的楊梅提早墜落」,內容既真實而又殘酷。之駿的詩在逆風中走索。我的詩語言,不怎麼樣走之駿的散文策略,我喜歡把漢語陌生化(想像一下上個世紀70年代,大家得面對西方著作的那種拗口的中譯),2021的今天,我們的英譯中已不知改進、優化了多少。我不用哪種譯文體,而是在語文裡作實驗式的翻轉,在詩語言要垮跌的臨界把它穩住,讓語句爆發詩的火花。
我們的實驗方式不同,和而不同,語言必須磨練、淬勵,條條大路可以通羅馬,就這點認知,我們是相同的。
3.小說性與戲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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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我提到之駿的語言穩靜,他的策略是以靜制動,可靜態的詩寫多了容易流於遲滯,此所以讀王維的「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讀累了,讀者要來一點李白的expresso:「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或者是來一盞太白牌凍啤「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陸之駿走出靜態活動,佈局寫歷史故事,他準備送一榆一櫸給老友許長仁,就我的揣測,已萌逾矩初念。繼許長仁之後,他寫蕭道應,詩的故事用附註說明,詩中第四節寫得恰如其分:「轉頭說起關到第三年,那種絕望/絕望到能背誦牢房陰暗角落/蜘蛛結網全程,一絲一線交錯網羅/反覆推敲誰出賣了天亮時的曙光」,接下來去的八行由於作者難掩悲憤,似乎露與怒多了些,聲音與憤怒(Sound and fury )強烈,稍稍缺乏古典的抑制。艾略特言「躲避情緒」(run away from emotionality),有它一定的道理。
終於之駿以講一個歷史事件的方式,寫詩集的主題詩:
———————我在那條有點曲折的街上/想像那天、事件,有多離奇//隔天早上,晴,鐃鈸和鑼鼓/舊市場普願宮集合/沿著北街中街,轉經六館、圓環/一路向南,承恩門進城,直奔本町//城牆早在幾十年前,拆除殆盡/火勢第一次燒進城𥚃/嗩吶鼓吹殺人償命/廣播使整個島嶼沸騰//我趕到時,只剩/槍決子彈灼穿的血衣/掛在玻璃隔絕的展示櫃𥚃/樟腦掩不住陳舊腥味//聽說賣菸那女人,白晢素淨/當天沒被打死;背負著禁忌/比經年氣喘更加折騰/十一年後,六脈皆弦//臭耳的事,鮮少被提及/遊行的街改名迪化,烏魯木齊/三十六角頭隱姓埋名/抄家坐獄,或粉墨偷生//常客多屬亡魂/
士農工商,全部無名/街勢往東退怯,紅燈昏沉/幾個老娼竊竊私語//江山剩此樓;我只記得/清末廖錫恩這一句」()
故事以懸疑甚至推理的方式進行,它是一首可以改編成電影的詩。《江山剩此樓》一詩,情節曲折,過程離奇,懸宕感十足,充滿了驚悸。我以為之駿詩的懸疑,適足於沖淡這首詩的「火爆情緒」,使一首可能是熱辣辣的政治詩,變成一則街坊鄰居議論的稗官野史。全詩的戲劇性,它的戲劇張力,厚顏地說一句,哪個友膚白皙素淨心賣菸女子,真的令人牽腸掛肚。
可能正是這個令人牽腸掛肚的原因,兩年半的2019年11月,詩人寫,我主觀的以為哪是的另一變奏。大東路84號是一棟有十一進的古老巨宅,詩中的人物作歷史地誌書寫,發現老宅只剩四進,我沒来由地想起,當年滬西極司菲爾路76號特務機關與漢奸李士群。當年中日之間諜影幢幢,懸疑驚悚。陸之駿的大東路84號,民初格調,雖然年份清楚註明1947年。甚至哪個喜孜孜的女人,我也看到早年張愛玲的影子:革命,逃亡,特務,婚姻,期待。李士群的極司菲爾路76號只是遙遠的聯想,與則有「互文性」(intertextuality),與互文性帶出的文學趣味。
用故事、軼聞、友情……寫的我剛好在外,在公共場合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這是鬧劇、笑劇、政治動畫、警察追匪劇。它把一場政治挑釁,寫成一齣官兵抓賊的游戲,這是另一種方式的run away from emotionality,讓事件放在回憶的背景,成了一方緝拿、一方逃躲的喜劇。
且看2021年3月陸之駿的新作:
————剛剛我是路上被車擠的人/現在我開車擠人;上樓/提著大包小包;取車;下樓/短短五分鐘,天翻地覆//
中午收攤的時候,清淡的/努力叫賣出清;生意好的/坐在麵攤把餛飩吹涼/
麵攤開到最後——最後/清潔工慢慢打掃//開車擠人,我想起剛剛/光顧麵——剛剛才被光顧/菜市場是我的遊樂場/菜市場是他們的全世界/供需理論,在這裡活蹦亂跳 ()
陸之駿開始轉軚,從直線式敍事(linear narrative)—-一切從開頭講起,有條有理——轉而在嘗試「中間突破」(in media res ), 陸之駿熟稔動靜美學,大多數時候,他是以靜制動,以動襯靜,他把自己好玩的本性馴服了,至少是按捺住。
在詩集的85首詩中,只有幾首類近歡樂頌的作品在不經意的情況下流露出來。,8棵大樹在開會,大家都知道8棵大樹是8個顢頇的老頭的代喻或「曲喻」( metonymy ),就寫得十分生動、活潑、有趣。
至於他寫成於今年5月的作品,我稱之為意想不到的壓軸作,最末兩節寫得任性,最末三行簡直有點孩子氣:我決定不帶傘,賭一賭/命運;憂鬱的天空變幻莫測/這只是五月,我思考著/
秋天或春天的善變,以及/多年不曾造訪的颱風來襲//現在是不是浪很大?/
我想去看看;不必帶傘/就去看看」
詩的成熟,不在於老化,老化是真正地老了、殘障、套路,不斷而又不自覺地抄襲自己。創作歷程由淺入深,開始沒有風格,有了一些把握之後,就循著爬山的慣路逕走,以為自己很高明。其實繁複不代表高明,它的危險是走向蕪雜。只有回到初心,初心有玩樂、撒野、頑皮的心理因素。「現在是不是浪很大?/我想去看看;不必帶傘/就去看看」,沒有深字深詞,小五的學生都懂的詞彙。孩子的童騃與堅持,讓詩抓到1948年詩人林庚提的「詩的活力與詩原質」。忝為序。
(寫成於2021年7月2日。雪隆明日進入一人一車,晚上八點宵禁的最嚴厲行動管制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