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3/2026
▉ 當上帝成了「心理投射」:從 Rizzuto 的精神分析看宗教經驗的真實意義
對許多信徒而言,最深層的恐懼莫過於:我所信靠的上帝,是否只是我孤單時創造出來的幻覺?
(作者:許德謙)
長文 慎入❗️
佛洛伊德認為宗教是人類的集體神經症;但 Rizzuto 則翻轉了這個視角——她認為上帝形象(God representation)是每個人心靈成長中自然且必要的產物。
•精神分析與宗教經驗的轉變
直到 1979 年之前,精神分析界對於案主的宗教經驗,是帶著一種懷疑態度的。或者乾脆一點說,就是將病患所見到的上帝當作是一種妄想。他們認為這要歸因於病患個人的強迫性神經症,或是因為他們的焦慮、擔心和無力感,而將內心的需求投射在一個全能的、能保護他們的上帝身上。
對佛洛伊德來說,這些都只是幻像(illusion)。就像一個不成熟的小孩,將安全感和保護寄託在一個「天上的爸爸」那樣的神祇身上。如果人的宗教經驗,也就是經歷到的那位上帝,只不過是人心理的投射,那信徒還需要祈禱嗎?信徒會不會懷疑,自己的祈禱其實只是在對著空氣說話,對著心目中那個虛假的上帝形象在說話?
到最後,祈禱是否只是一種自我欺騙?當基督徒聽到精神分析師這樣批評他們的宗教經驗時,他們還能不能信任自己所經歷到的上帝?還敢不敢跟別人分享這些經驗?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在「妄稱上帝的名」?
難怪有些信徒很怕跟無神論的心理治療師分享宗教經驗。他們擔心這些與上帝親密的寶貴關係,會被看作自我欺騙和虛幻的想像。
•Rizzuto帶來的翻轉
不過,這個現象在 1979 年開始有了翻轉。我想分享的是一位叫作安娜·瑪麗亞·茹朱朶(Ana-Marı´a Rizzuto)的阿根廷裔天主教精神分析師。她在 1979 年出版了一本書,書名是《活神的誕生》(The Birth of the Living God)。
這本書可以說是個「遊戲規則改變者」(Game Changer),它翻轉了精神分析界對宗教經驗的理解,重新找回了信徒宗教經驗的有效性與重要性。
首先,Rizzuto所說的並不是我們真的能經歷到上帝最終極的本質(Godhead)。她關注的是人的一種「心靈真實」(Psychic reality),也就是人所經歷到的那位上帝。而正是這些經驗,最真切、最迫切地影響著一個人的思想和行為。
影響信徒的,往往不是那些絕對化、抽象或嚴整的教義教條,而是這些非常個人化的宗教經驗。
•投射與早期客體關係
Rizzuto認為,如果我們無法分辨,我們就會把過去的經驗投射到現在。我們用過去的投射來理解現在的人、事,甚至是眼前的上帝。
那麼投射到底是什麼呢?其實就是我們早期的「客體關係」(Object Relations)。也就是說,每個人小時候在成長過程中,那些照顧者與小朋友互動的種種經驗累積,會在心裡形成一種「心智圖像」(Mental Representation)。
這些圖像會把互動的客體(如父母)以及與他們的關係記錄下來,成為長大後與人互動的參考:
* 肯定的成長背景:如果一個人從小在家是被父母疼愛與肯定的,他就會傾向於期待這個世界的人也都會歡迎他,他的自信心會比較大。當你跟他說天上有個慈愛的上帝時,他比較容易想像得到。
* 否定的成長背景:相反地,如果小孩從小就被否定、批評或忽視,從來沒有感受過慈愛、親切的眼神,他的自我形象會很低落。他會想像別人也一樣看不起他、否定他。當你提到上帝時,他可能會想像這位上帝大概也不會怎麼理會他,甚至是一個缺席、冷漠的上帝。
所以,Rizzuto 說: 「沒有一個孩子是空手來到上帝的聖殿的,他的手臂下總夾着他的寵物上帝。(No child arrives at the “house of God”without his pet God under his arm.)」(1979, p.8)
Rizzuto告訴我們,這些心裡的圖像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它不像佛洛伊德說的那樣會一輩子不變,乃會隨著一個人的經驗、年紀和學習而慢慢修正,變得更加成熟、更貼近現實。
•無神論者也可得益
因此,Rizzuto所說的理論,並不是只適用於那些有神論的教徒。如果你隱隱約約感覺到這個宇宙好像有一種比我們更大的力量,正在影響著這個世界,祂不一定像一個擬人化的上帝那樣去主宰地球的一切運作,而是我們不少人都會感覺天地之間有一種影響萬物的力量。(Rizzuto也會說:無神論者所說的「他不能相信的上帝」,有無形中在肯定一份信念在背後。)
有人稱之為「上天」,有些人會說,可能稱之為一個「更大的力量」(Higher Power)。但無論如何,這都代表著我們對超自然力量的一種覺察與理解。當我們正想與這種力量產生一種聯繫或想像時,其實我們已經可以用Rizzuto這個理論,來幫助我們去理解我們自己生存的狀況。
•理解上帝的三個層次
關於對上帝(或以超越the transcendent形容)的經驗,我們可以分開三個層次來說:
1. 個人化的上帝(Personal God)
這是我們一直提到的,一個很個人化的上帝。每一位信徒所經歷到的這個絕對、超自然的力量,可能都不一樣。每個人都好像「盲人摸象」那樣,只摸到大象身體的一部分。
* 主觀性與親密感:這部分讓我們看到上帝形象是帶著主觀性的,它是我們內心與最早期經驗所投射出來的形象,反映了我們內心一段很親密的關係。當一個人述說他心裡面所經驗的上帝時,那是字句非常親密的語言,我們要珍而重之地接收,即使其中難免帶著人的想像、扭曲或錯誤期望。
* 責任與權威:對很多信徒來說,這就是他們分分秒秒經歷並影響其選擇的上帝。因此我們要特別提醒,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心目中這位上帝的形象負責。無論是私下或公開分享,你都要為你所相信的上帝,以及你因此而做的行為與決定承擔責任。
* 警惕權威絕對化:我們要很小心,有些教會的信徒或領袖,會將自己感知到的上帝觀念強加在他人身上。當這種看法甚至命令被強加於人時,對方未必準備好接受,這可能變得很負壓。特別是當宗教領袖以此引導集體行動或參與政治、影響集體決定時,這已經超越了個人與上帝關係的範圍。如果這種權威被絕對化,可能會扭曲每個人信仰中的自由意志抉擇。
2. 教義上的上帝(Dogmatic God)
除了個人經驗,還有教義上的上帝。這通常來自研讀聖經、神學院的教導或書本,是一些比較系統性、理性、有結構,以及教會歷代流傳下來的信條與信經。
* 指導性與風險:教義具有指導性,它是人類經驗經過理性、語言與思維組織後的結果。但這部分也容易被絕對化。
* 文字的侷限:人類因為渴望安全感,當以文字將上帝的經驗固定下來成為教義時,容易將教義絕對化,說是不能增添、也不可刪減、亦不可討論,彷彿將上帝固定在某個空間/框框裡,以為當我們以為只要守住這些理解與要求就安全時,那種「拜偶像」的思維就不自覺地滲透進來了。不只是基督教,任何宗教若不允許修改、討論教義的適切性,或不允許用經驗理性與之對話,就會陷入這種「原教旨主義」(fundamentalism)的困境。
3. 超越一切的上帝(The God Beyond)
這是指超越一切的上帝。無論個人的經驗多麼豐富多彩,或者早期教父、歷代教會領袖、神學家流傳下來多少描述,多麼有系統性,最後都離不開一個事實:這一切描述都沒辦法涵容絕對的上帝。
上帝一定是超越我們的經驗、理解,以及所有書本的描述與文字的捕捉。因此,我們要向超越我們的上帝、向任何超過人所能理解的超自然經驗,打開自己,繼續被這些經驗所塑造、豐富。
•上帝經驗在哪一個空間?(area of faith)
可能有人會問:究竟我們人類所講的那位上帝,這個經驗是在哪一個空間?是在現實、物理現實的空間,還是在人類想像、幻想的空間呢?
在這裡,我們用回已故的一位英國精神分析師 D.W. Winnicott 所說的,這其實就是一個 transitional space(過渡性空間)。 它是介於物理現實(physical reality)與一個想像空間之間的一個地方。 它不是純粹的想像,也不是一個純粹看得見、可以觸摸到的一個現實。
人類創意的來源,很多藝術、文化的創意與想像,都是在這個空間裡面慢慢產生出來。 而宗教也是人類文化、文明的一部分,就是在這這裡產生的。 這不是說這位上帝是人所創造的,而是說這個理解,對上帝的理解,必然是要通過人類的思維、想像,根植於他們日常生活的經驗,再去將它整合出來。
•信念、投射
我還想說,其實人的信念和人生觀,特別是人對一些看不見、這個宇宙的一些運作原則或公理的一些理解,其背後可能就代表著對這個更高力量(higher power)或者上帝的一個想像。 我們都需要某些信念,去安頓心靈,指引我們穩定地過活。而我們每一天做的決定,都是不自覺地參照著這一些自己都未完全正式意識到的信念。
既然我們沒辦法逃避投射,或者說將我們內心某些隱藏的信念與想像——無論是對上帝的想像,或者是對這個世界的公理的想像——都免不了有投射,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地去省察自己的投射,和你信任的人分享這些投射經驗。 就像聖依納爵神操裡面所講的「意識省察」(Examen),去省察你和這一個怎樣的上帝之間的關係,祂是如何和你互動的。
•對上帝/超越的描述皆隱喻
我們人類沒辦法脫離投射,也沒辦法脫離語言,也沒辦法脫離隱喻。 嚴格來說,我們對上帝的認知,其實都是透過人類有限的語言所形成的一種隱喻,去嘗試詮釋、捕捉、接近那住在人不能靠近的光那裏的不可見的上帝(提摩太前書6:16)。 我們用隱喻,就是要避免將這描述絕對化,讓他保持彈性,激發想像力;就像是用聖靈的風、審判的烈火等,去形容上帝,讓我們對這位超越者有不同的想像。
•詮釋與現實
我們是沒辦法脫離詮釋的。正如Rizzuto在研討她的理論的專書裡面所講,任何知識都不可能離開詮釋而存在。她說:
「當我提出『幻象』與一種理解現實的鏡片(lens)相關時,我的主張並不是在討論現實與幻象的對立。我們無法從任何其他立場接近存在之物,除了對我們實際所遇見之事的詮釋——而這種詮釋乃是基於我們需要創造有意義的知覺,以維繫自身,而不是基於某種並不存在的、純淨無瑕的科學性知覺。對我們每一個人而言,現實就是如此。」(Reineke, M.J. & Goodman, D.M. (Eds.). (2017). Ana-Marı´a Rizzuto and the Psychoanalysis of Religion: The Road to the Living God. Lanham, MD: Lexington Books. 頁163)
•總結
所以,Rizzuto是很謙卑地承認:我們人類只能夠用隱喻去想像、去理解這個世界。我們需要用語言、用隱喻來幫助我們為自己的生活提供指引,進而安身立命。
我們感謝Rizzuto,也感謝佛洛伊德讓我們對人類的經驗有這麼豐富的理解。 Rizzuto拯救了我們信徒對宗教經驗的看法,讓我們知道是可以通過精神分析去更加成全宗教經驗,而不是推翻別人的宗教經驗。
願我們都是帶著一顆開放的心,去不斷經歷人生、體驗上帝,也可以不斷去覺察這些無形中影響著我們的圖像和信念,使我們的生命可以不斷地邁向成熟、更新與變化。
圖片鳴謝:The Annunciation(天使報信/聖母領報)by Henry Ossawa Tanner (1859-1937),旅居法國的美籍黑人現實主義畫家。(作為現實主義者,如果他沒有經驗過天使是有翼的人形的會飛的存有,他沒法畫出這樣的圖像。但如果想像天使以能量和光芒的方式呈現,對許多現代人來說就比較容易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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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許德謙牧師/博士(靈修導師、紐約註冊精神分析師、神學院講師;曾任香港信義會和北美路德會的駐堂牧師。網上協談預約:email: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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