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8/2026
南懷瑾先生:什麼是處理欲望的最好方式?(七夕特輯)
編者按:
南師對男女之欲愛的態度,其實十分完整:不否定情,不縱容欲,也不主張以壓抑的方式斷情,而是強調對情欲的認識、節制與轉化。適逢七夕,我們分兩篇摘錄南師相關講述,供讀者思考。
01人性是善,還是惡?
什麼是人性?原始的人性,究竟是善的,或是惡的?人欲是否就是罪惡?這都是中西哲學上的大問題,也是人類思想史上幾千年的懸案。
中國哲學史上關於人性善惡的爭論,已經二千餘年,初由孟子特別提出“性善”說,連帶批判告子論“性無善惡”的觀念,稍後又有荀子的“性惡”說,與性善的觀念恰恰相反,於是便成為思想界爭辯的論據。再後,由於佛學的傳入中國,談心說性便成為哲學辯論的中心。宋、明的儒者——理學家們,內在接受佛家、道家的思想,於是人性的善惡問題,也就成為理學論據的要義。大體說來,理學家們大多都是秉承孟子的性善說,認為“人之初,性本善”,人之所以為惡,都是後天的習性所養成,後天的習性和人欲又有密切的關係,因此要反省克念,去盡人欲,使天理流行,才能恢復人性本來善良的面目。
中國哲學史上人性善惡觀爭辯的要旨,其中最大的關鍵,就是界說不清,大家只從建立行為道德的要點上爭論人性本善本惡的定見,並沒有先把行為道德的問題暫且擱置一邊,先行嚴格探尋所謂人性的本身,它究竟是什麼?而且更重要的界說關鍵在於大家所說的人性,是先天——形而上——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性(它是否存在?又是這一問題中的問題)?或者是指有了生命以後的人性?應當先下一個研究討論的範圍,才好對此問題有進一層探討的線索。
總之,上自孟夫子開始,下至明、清以還的理學大儒,他們所討論人性善惡之說,都是以有了生命之後的人性行為作基準,而由此推測到先天——形而上的人性本體論,界說混淆不清,弄得一頭霧水,因此論說紛紜,便成為眾盲摸象,各執一端的流弊了。如果以有了生命以後的人性來說善惡,孟子、告子、荀子、揚雄,乃至王陽明諸家的說法,都有理由,可以成立。但可惜的是,這都是與遺傳學、心理學、教育心理學等有關的問題,至於和真正哲學的本體論,則了無牽涉。以之而言行為心理學則可,如果就以此而論形而上學,還大有一段距離,實在需要細加審思探尋。
02 大乘佛法的人性本淨論
中國文化思想中天性和人欲的問題,在傳統的微茫混淆中,歷經秦、漢、魏、晉到了隋、唐之際,因有大乘佛學思想的加入,便廓然大放光明,截然確立形而上(先天)的性理本元,與形而下(後天)的人欲界限,建立一個理論完整、體系井然的思想。但我在這裡所說的大乘佛學也便籠統地包括了禪、密、天臺、華嚴、唯識、三論、成實宗等的宗綱。但取其要義,變更它的名相而言,並非概約大乘佛學的整體思想。
大乘佛學思想認為原始的人性本來便是光明清靜,含容萬象萬類,極其圓滿,而與宇宙萬有共同一體。當它在光明清靜的元始之初,既非有善,亦非有惡,所謂善惡,都是人為後天的觀點,不足以言先天的元始本性。如果勉強以善惡來論,應該稱之為至善的,或純淨的,方差可比擬。但極其圓滿的光明清淨的本然之性,由於明極而忽然緣起無明陰影,由此動則易亂,於是便生起天地宇宙與人類萬象了。從此由於無明的污染人性,愈動愈亂,愈亂愈動,因而迷失它本來的清淨圓明,堅固地執著“我執”與“愛欲”,於是便形成分為段落的死生生死,而構成人世間永無休止的分段生命現象。基於此,所有大小乘佛學的基本精神,都是要求人性的自覺,破除由執為小我的後天我執,而返還到先天無餘大我的自性清淨。努力修正由“我執”、“愛欲”所起的種種錯誤心理和行為,滌除由惑亂心理所構成人世間的煩惱苦果。
佛學所有的經論即由此基點出發,因此它薄視物質形器世間的所有,發出眾生同體之慈以及無任何條件之悲心,呼召眾生超越形質,返還形而上的光明清淨,歸到非善無惡的圓滿自性之境界。例如著名而普遍流傳的《法華經》、《楞嚴經》、《楞伽經》等,均以此為中心。又如《大涅盤經》以“常”(永恆)、“樂”、“我”(無小我的自性本元)、“淨”等四象說明自性的圓明清淨。而唯識法相的經典,則以剖析為“愛欲”所污染的心、意、識的陰暗面,指證出元始光明真淨的本來。至於《華嚴經》卻以宇宙萬象本為一體,融會形而上道與形而下的物質世間,指證自性的體用互通,而達於光明清淨的圓極。《般若經》等,便是直指智慧的自覺,而超證於形而上道的快捷方式。而禪宗心法的證悟,也就是證此一事,悟此一理。
03 化欲望,為願力
原有與生命俱來的欲的問題,它究竟是惡或非惡呢?我們可以說:欲並非全是惡的。但欲很可能為惡的前驅,那是毫無疑問的。佛說狹義的“愛欲”為生死業力的根本,也就是教人認清“愛欲”實為自私所生的過患,而須防患於未然。《曲禮》所謂“欲不可從”,也正同此意。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中的一幕,何嘗又非此意。
至於再把欲歸納到男女之間狹義的“愛欲”範圍,而且認為欲就是罪惡,那是宗教性絕對道德的觀念。宋明理學家也襲用了這嚴肅的一面,例如朱熹所說“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就是由這嚴肅人格的觀點而出發的。
至若《論語》中記載孔子所說的:“我欲仁,斯仁至矣。”那是以欲作為動詞的說法,也可以說這是廣義的欲,所以佛欲度盡眾生,使之離苦得樂,此欲已經化除“私欲”與“愛欲”而成為偉大的願力。人們若能滌蕩“私欲”、“愛欲”的胸襟,不被物欲所拘累,而善於變化物欲,為人類建立一個莊嚴、美善的世界,則與釋迦慈悲度世的願力,孔子所謂“我欲仁,斯仁至矣”的仁欲,並無二致。所以有人說:“欲非惡。”我想,應作如是觀。
——《新舊教育的變與惑》
古代有位很高明的善知識,他融會了儒釋道三家,然後專心皈依佛法,他說:「我佛世尊,一代時教,只為一切無情眾生說有情法爾。」這話說得多麼深刻!
——《維摩詰的花雨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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